陈卫东回到机务段,找了段红梅过来:“段红梅同志,你认识一名坐着轮椅的同志吗?他身上经常背着一个工具袋。”
段红梅:“其实一开始我就想要和您汇报来着,但是又担心您觉得我背后说同事的是非。
其实咱机务段大部分检举信,可能都出自一个人,他就是林奇峰,和吴魁同志同期选拔进机务段,参加司炉考试的。
不过,林奇峰同志当时是因为扒火车技术很厉害,才被我们车站的调度员发现,觉得他是铁路工人好苗子。
所以,才会推荐他来考试学习,他在司炉考试学习中,不亚于吴魁同志,都说他和吴魁同志将来肯定会开专列。
要不老话都说,淹死的是会游泳的,谁也没想到,一次平常的扒火车作业中,林奇峰同志摔下来,落下残疾,性情大变。
大家伙都说,生理缺陷似乎给他带来某种心里的缺陷,在生活中他特别注意关注别的缺点,好像要竭力证明,这世界上有的人是不完整的,别人腿比他好,但是另外的地方不如他。
所以,他就经常打小报告,比如,我们机务段的田调度,他对待机车司机的处世哲学是,只要平时不出大格儿,日常有点个人小事儿需要照顾时,尽力满足要求。
机车司机如果想多挣点钱,可以适当安排额外加跑一圈小运转如果着急回家,可以提前两、三个小时下班。
但是林奇峰同志会举报他徇私,比如谁收了顾客的感谢的东西,他也会举报,还有一些算违规,但是平时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的,他却都会去说。所以,咱机务段都给他取外号,告状精。
不过他和吴魁同志的关系一直很好,当初,他重伤之后,吴魁同志每天都背着学习资料去找林奇峰同志。
也是那时候,林奇峰同志利用吴魁同志的学习资料,指导吴魁同志该怎么学习才能做到一闸定乾坤,后来,吴魁同志果然做到了。”
陈卫东眸子微闪,一闸定乾坤,这不是简单的技能:是六十公里时速,一把闸,过档。
没有速度表,没有无线电台,没有监控器。信号看臂板,路况靠脑子里的“活地图”。每一座桥涵,每一处坡道的公里数,都刻在心上。
停车位置要与水鹤相差不超一米。牵引的吨位、辆数、风速、钢轨的湿度……
所有变量,最终凝结在手腕对制动阀那一下力度与时机的微妙感知上。
这不是操作,那是手艺。是人与百吨钢铁、与蜿蜒大地之间,经过无数次试错、揣摩,建立起的一种私密的、肌肉记忆般的对话。
后世的机车司机已经练不出这种技术了,但是这年代,这种技术的大车,可都是香饽饽。
丰台机务段能一把闸的,也就朱大车,全国劳动模范,郭大车,战斗英雄李大车,以及岳大车。
按照段红梅的说法,陈卫东以为这个林奇峰同志应该是陨落的天才,应该是自暴自弃的,但是陈卫东却发现,他在讨论时常第一个发言,劳动时,尽管他腿不好,总是扑着干活,他甚至也爱做一些好人好事。
他就像是纪律监察委员一样,监督者机务段所有的不符合革命要求的行为。
更让陈卫东意外的是,林其峰烧锅炉的,却已经是机修四级钳工,后来五级钳工他报名考试了,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参加。
“陈副段长,丰沙线落坡岭机车出现故障,我们的救援列车已经全都派出去了,目前只剩下一辆老旧救援列车,牛段长让你去站台。”
陈卫东赶紧穿上单位工装羊皮袄,背上挎包,来到站台,天空中已经下起来鹅毛大雪,还夹杂着狂风。
这对铁路人来说,确实是地狱难题。
牛段长面色严峻:“陈副段长,丰沙线雁翅站的882次焖罐列车出现故障,现在机务段的救援队和救援人员已经出动去别的线路。
我们机务段能动用的,也就一台老旧的救援列车,还有检修车间的三个人,王工长,何师傅和小张。”
陈卫东蹙眉:“王工长有夜盲症,李师傅有高空眩晕,小张昨天刚参加一场紧急救援手上冻疮都裂了。”
刘书记:“所以,还却一个负责故障诊断和通讯的同志,同时,还有缺少懂得那边具体情况的老师傅。”
沙铁路最容易出现故障的路段是雁翅站至落坡岭站之间的区间。
这一路段在铁路风险点在于区段为20‰的上行陡坡,对列车的牵引和制动能力构成极大挑战。
机车在上坡时容易因动力不足而减速,而在下坡时则极易因制动失效而超速。
对机车乘务员的技术水平和经验要求极高。1958年3月30日发生的882次货物列车脱轨事故就发生在这一区段,事故的直接原因就是机班为抢时间超速行驶,并在陡坡上因经验不足、制动操作不当,最终导致列车失控冲出落坡岭站的安全线。
也就说稍微经验不足,就容易机车出故障,或者出事故。
陈卫东:“故障检测,我可以过去,还差一位熟悉那边的老师傅。”
林其峰嗓子嘶哑:“你们帮我抬上去,我熟悉那边路况,我可以参与救援。”
“林师傅,您就别添乱了,这大冬天的好好烧你的锅炉不行吗?”
“就是,您现在的情况,连台阶都上不去,难道到了那边,还要大家伙抬着您的轮椅上下吗?到时候救援机车上上下下,谁能照顾你。”
林其峰脸色涨红:“我只是腿不能动了,我的眼睛和手在暴风雪里一样好使,而且,我还熟悉那边的路况,那边每一个地形,吴魁带我走过好多遍。”
牛段长:“林其峰同志,你好好歇歇....”
林其峰看着陈卫东:“我今天休班,我是义务参加新国家铁路运输,为新国家的社徽主義建设增砖添瓦。”
陈卫东盯着他看了三秒:“给他准备厚毯子固定带,陈卫方,你去找个结实的铁板。”
陈卫东将后世铁路上专门用于残疾人过轮椅的垫板,和陈卫方比划了两下,陈卫方一路小跑着就往检修车间跑去,到了检修车间,他一说要什么材料,小技术室的同志们都跟着忙碌起来。
牛段长:“陈副段长,这几个人能行吗?”
陈卫东:“再加上我,给新国家建设添十块砖。”
这个年代,干部不脱产劳动很正常,再加上陈卫东正准备筹备两参一改三结合,这次正好就试试。
陈卫方抱着一块铁板跑过来:“陈副段长,铁板。”
陈卫东将铁板放在台阶上,和牛段长、刘世简单说了一下这种铁板的用法:不仅仅可以让林其峰平时坐疗养车上下方便,遇到检修车间那些运送零件的小车子,也方便许多。
同时,火车上下站的时候,放在车站门口,有些腿脚不方便的,多个踏板也方便很多。
这件事也给陈卫东提醒,要注意以人为本。
牛段长和刘世一个平时讲究乘风破浪,一个讲究稳中有序,但都是干实事的人,他们意识到陈卫东这东西好用,赶紧让人安排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