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枝秀递来邸报,孙传庭皱着眉头接过,随后便大致看到了清军往冷口撤军,同时朝廷令张凤翼领兵出战,以及复起、任命一些官员的内容。
在这其中,与孙传庭相关的,无非就是傅宗龙和王维章的复起。
孙枝秀便是看到了这些,这才着急递来邸报。
“王维章此人虽说怯战,不通兵事,但治理地方还是有些能耐,影响不了我军清丈屯田。”
“傅宗龙此人敦厚正直,昔年在平定贵州和镇守北疆时,多有建树,想来由他出镇四川,应该能遏制刘贼南下。”
分析了局势后,孙传庭放下手中邸报,放眼看去。
只见咸阳原上的粟米已然成熟,而军户们正在按照要求收割粮食,每个人脸上都闪过了担忧和不安,时不时便往孙传庭这边看来。
孙传庭心里清楚,这是这些军户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欺骗他们,会不会在收割完粟米后,便将粟米全数征走。
想到此处,孙传庭刻意拔高声音对身旁的孙枝秀说道:
“传令下去,凡清丈出来的屯田,军户领六成籽粮,军中领四成。”
“除此之外,按照太祖年间旧制,从四卫中挑选三成青壮为战兵,依嘉靖旧制,编为营兵,每月领月饷一两,粮一石。”
“余下皆为守兵,每半月操训一次,余下时间尽皆种粮便是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孙枝秀心领神会,当即拔高声音领命。
二人这番话后,田间收割粮食的那些军户,积极性显然提高了不少。
对此,孙传庭则是转身沿着官道向不远处走去,孙枝秀跟在其身后。
“抚台,按照赵、张二人交出的黄册,我等此番清丈恐怕只能清丈出四十二万亩,而关中屯田十有五六都在秦藩手中,余下则被士绅侵占。”
“仅凭这四十二万亩屯田,不仅要分出六成给军户,另还要从军户中征募三成青壮为兵。”
“以这批屯田产出,恐怕养兵万人都略微困难,如何保障援剿官兵足够钱粮?”
孙枝秀心中不解,而孙传庭则是说道:“四十二万亩屯田自然不够,所以需要让军户们去复垦那些荒田。”
“这些荒田虽然抛荒,但只要稍加耕种,来年夏收便能收到不少麦子和豆子。”
“除此之外,便要拿一些不法的商贾开刀了……”
孙传庭毫不避讳,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,这让旁边的孙枝秀咽了咽口水:“这些不法的商贾,身后大多有士绅和秦藩诸王撑腰。”
“若是贸然对他们下手,您恐怕要遭受不小的非议……”
孙枝秀说的还算委婉,若是直接些,那便是弹劾了。
对此,孙传庭停下脚步,脸上闪过犹豫之色,但很快又坚定了想法。
“时不我待,如今洪督师虽与刘贼对峙于宁羌,然刘贼南掠粮草甚多,加之朝廷催促,我担心宁羌会生出变化。”
“若是不能全力支持洪督师在宁羌重创刘贼部众,四川恐有倾覆之危。”
面对孙传庭这番说法,哪怕是孙枝秀都不由得哑然:“四川局势,已然如此危急了吗?”
“可此前我等平定高闯及张显时,末将并未感觉到这些贼兵有多难对付。”
“那刘逆虽占得四川数州府之地,但起势不过二载,难不成比高闯还难对付?”
孙枝秀不明白,而孙传庭听后也沉吟道:“我虽未曾与之交手,但听闻其麾下明盔明甲精兵甚多,更别提大青花的重甲了。”
“如此精兵,便是只有几千人都难以对付,而今刘贼竟敢赶赴七盘关与洪督师对峙,而洪督师麾下兵马如何,你我皆知。”
“刘贼有如此胆量,这说明他有把握能在洪督师手中保住宁羌城。”
“高闯名声虽大,可你何时见过他在面对全陕精兵时,有如此胆量的情况?”
“这……”孙枝秀被孙传庭说服了,或者说通过孙传庭的描述,他大概对刘峻有了个了解。
在他哑然的同时,孙传庭则继续说道:“我征募卫所战兵,惩治不法商贾,不仅仅是为了给援剿官军输送粮草,更多是想多操训兵马,在关键时派上用场。”
陕西多边镇,所以在工匠、兵源上并不欠缺。
只要拿得出足够的钱粮,制作甲胄和招募兵马都很快,所以摆在孙传庭面前的只有钱粮问题。
解决了钱粮的问题,其它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,而要解决钱粮就必然会触犯藩王和官绅的利益。
孙传庭可以仗着先前功劳,从赵、张两个将门手中夺回这四十多万亩军屯田,但是却没办法用兵马来直接压制关中的秦藩和官绅。
因为他一旦这么做,那就会被弹劾乱臣贼子,而这是孙传庭无法接受的。
他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大明朝,如果大明朝将他判定为乱臣贼子,那他做的这些还有什么用?
正因如此,他只能钻空子,想办法。
通过抄没那些私下与蒙古、西番贸易的走私商人家产来充实府库,便是他想出的办法。
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不法商人背后站着的是秦藩的诸王,以及将门、士绅。
但只要自己掌握了证据,这些人就不敢直接跳出来。
想到此处,孙传庭对孙枝秀吩咐道:“先暗中监视他们,找到账本后再一并动手。”
“唯有让他们反应不过来,我们才有成功的机会。”
“是!”孙枝秀颔首应下,紧接着便与孙传庭继续朝着前方的卫所走去。
在他们向着卫所靠拢的同时,携带旨意的快马却仍在疾驰。
九月初四,当快马通过金牛道疾驰来到宁羌河谷的时候,他所见的便是正在发作的红夷大炮,以及远处那被炮击得破破烂烂的宁羌城。
除此之外,便是几乎占据宁羌水北岸全部土地的明军营盘。
一个月的炮击时间,几乎将宁羌城上的女墙轰塌近半,而城墙的墙面更是布满裂纹。
若非宁羌城包砖厚实,恐怕墙面已经垮塌。
不过即便宁羌城的包砖足够厚实,照眼下如此情况,被轰塌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。
快马这般想着,同时也来到了牙帐面前,翻身下马后将朝廷的旨意呈了出去。
洪承畴率领众将走出牙帐,俯身接过圣旨,随后将其张开。
当其中内容呈现在面前,精神头十足的洪承畴,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,但又迅速恢复。
他转身走入帐内,而快马则是被黄文星安排人带往下面休息去了。
重新坐回主位,洪承畴这才看向帐内坐下的众将,拿起圣旨说道:“陛下旨意,若刘逆拒守,十月十五日即强攻宁羌。”
面对这份旨意,马祥麟与孙显祖、王承恩等将忍不住皱眉,曹文诏和贺人龙虽然也觉得不妥,却感觉十分畅快。
“十月十五,距今也不过四十余日时间。”
“刘逆这些日子倒是增派了探哨的塘骑,不过并未有出兵的打算,莫不是怕了?”
“此贼诡计甚多,野心极大,不可能放弃宁羌如此要地。”
“依我之见,他恐怕在调集兵马,打造甲胄。”
“管他作甚?如今朝廷来了旨意,届时他不出关,我等只管强攻便是。”
“话虽如此,若是放弃此等良机,后续便要深入保宁、龙安与之交战,若是其撤往松潘,那才是最难对付的。”
众人各自说着自己的判断,而洪承畴则是坐在主位,目光古井无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半盏茶后,眼见众人商议差不多,洪承畴这才缓缓开口道:
“朝廷既有旨意,我等只管遵从便是……”
他这语气有些不甘,但更多的是无奈,哪怕隐藏极好,却也还是被众将所察觉。
只是他并未停顿,而是扫视众将,压下语气。
“若十月十五日前,刘逆不敢出关来援,我军即强攻宁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