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人都压上去填壕,只要填平壕沟,用骑兵就能轻松击溃他们!”
明军大纛下,曹文诏铁青着脸下令。
随着他的军令下达,阵地上剩余千名步卒也纷纷压上。
一时间,壕沟阵地上很快被人堆站满,三千多明军和两千多填壕民夫不断进攻。
他们的攻势凶猛,许大化只能带着汉军从二壕退到三壕,并且局势不容乐观。
城头上的王通见状,不由得咬紧牙关:“打号炮,撤回羊角墙内!”
“是!”赵宠早就等待着这条军令,故此当王通开口后,他立马点燃了手中号炮。
“嘭——”
“撤!”
在号炮响起的瞬间,许大化便开口传达了撤退的军令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在许大化的吩咐下,城外的汉军终于吹响了收兵号。
幸存者通过交通壕撤向石桥,继而退往羊马墙,而明军也在彻底占据三道壕沟后,原地在城外休整,同时将汉军的壕沟填平。
掘壕不是项简单的任务,若是壕沟被填,想要重新挖掘出来,所需时间是填平的好几倍。
曹文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,因此他没有下令抢占羊马墙和石桥,而是先填平壕沟,给予骑兵作战的战场。
面对明军填壕的行为,王通没有贸然下令放炮制止,因为城头的墙垛都被破坏七八,剩下的炮位不能轻易暴露。
他试图将火炮留给对于汉军来说,最为致命的敌人,而这敌人便是曹文诏大纛左右的两千多精骑。
两个时辰缓缓流逝,壕沟很快被明军填平,而曹文诏也没有一口气攻下羊马墙的想法。
他派出数百精骑在被填平的壕沟阵地不远处游弋,同时撤回步卒与民夫,将尸体尽数带回后方,并令他们埋锅造饭,恢复体力。
这种情况下,撤回羊马墙的许大化也清点好了城外汉军的人数,并向王通禀报:
“城外一千余二十四名弟兄,尚存六百九十六人,阵殁三百余四人……”
近三成的死伤,令王通、赵宠和许大化等人纷纷沉默下来。
他们相信明军的死伤不会比他们少太多,但如果真的继续这样厮杀下去,城内的男丁恐怕都会死在战场上。
“参将,三百多弟兄阵殁,甲胄和尸身都没能带回来,请您军法处置我!”
许大化低着头,语气难受且委屈。
王通没有立刻回应他,而是用了几个呼吸平复了心情才道:“明军兵力是我军两倍,强攻你部的兵马更是三倍有余,此败不怪你。”
“接下来撤回城内,放弃羊马墙的防守,准备坚守城墙吧。”
在壕沟被填平,且明军火炮射程远于汉军火炮的情况下,羊马墙这道用于进攻退守的防线便没了作用。
与其将体力浪费在守羊马墙上,倒不如直接撤回城内,坚守城墙。
“参将?!”
许大化忍不住拔高声音,惊讶于王通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羊马墙的防线,而赵宠见状则解释道:
“官军火炮比我们打的远,羊马墙防不住他们的火炮,将弟兄们留在城外也是白白送命,不如坚守城墙。”
得知原因,哪怕许大化不舍放弃羊马墙阵地,却也不得不低下头来。
见他不再说话,王通则看向赵宠,对其吩咐道:“传令各家各户,每户出男丁一人在城墙根下等待换甲作战。”
“是!”赵宠沉声应下,知晓丢失城外壕沟阵地后,留给他们的便只剩下了坚守这一条路。
当然,如果他们愿意舍弃宁羌城的百姓,也可以结车阵撤向七盘关,毕竟此地距离七盘关不过四十几里,且七盘关的曹豹还有七百兵马,足够接应他们撤回关内。
然而不管是王通还是赵宠,他们都不愿意抛下宁羌城的百姓,毕竟他们在宁羌城征募了那么多兵卒,其中数百人阵殁沙场。
如果他们走了,又如何对得起宁羌城的百姓,如何对得起血洒沙场的那数百宁羌将士?
“参将,向将军求援吧!”
许大化红着眼抬头,只希望王通点一下头。
面对他的恳求,王通却沉下脸色道:“我军两千余将士尽皆披甲,如这般还要向将军求援,那其他甲胄不全的队伍又该怎地办?”
许大化闻言,整个人不由得颓废起来,仿佛被抽走了脊骨。
“去吧,将弟兄们撤回城内,准备守城器械坚守城池。”
王通头也不回的走下了城墙,而赵宠则是拍了拍许大化的肩膀,随后跟着王通走下了城去。
不多时,汉军开始挨家挨户的征募男丁。
他们来到各家各户的木门前,伸出手将木门拍响后,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谁啊?”
木门打开,露出老汉的面孔,而老汉也见到了站在门外,欲言又止的汉军将士,其中还有他熟悉的面孔。
“虎娃子,怎地了?”
老汉询问那熟悉的青年兵卒,而四周的邻居听到声音后,也不由得开门看了过来。
感受着众人的目光,虎娃子怎么也说不出口,而带队的队长则是开口道:
“老丈,城外战事紧急,军中下令每户出男丁一人备战。”
“凡出男丁的,每日发军饷五十文,阵殁发抚恤田三十亩,银三十两。”
队长的话落下,老汉的脸色顿时变白,而四周的邻居也炸开了锅。
“我家三个儿子折了两个,现在就剩一个了!”
“军爷,我家老幺不能去啊!”
“军爷,您要多少钱粮咱们都给,就是不能再出人了!”
“军爷行行好,我家愿出双倍助饷……”
“我们不要田了,不要均田了!”
得知要每家每户都要出一名男丁,各户百姓纷纷叫苦,妇孺的哭声更是令汉军的将士忍不住低下头来。
“我……我去……”
在这种情况下,最先被拍门的那老汉颤抖着说道:“我家只有两个不满中男的娃娃,但老汉我愿意去,只希望军爷们说话算话,若是我阵殁了,能将钱粮田亩分给我家这两个娃娃。”
老汉回过头去,只见屋内站着自家媳妇和两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年人。
“爹,您别去!我去!”
两名少年人闻言,顿时跑上前来,抱住了这老汉。
老汉闻言拍了拍他们,眼眶发红的看向汉军将士:“娃娃的话不作数,我去。”
见老汉如此,那队长拿出了纸笔:“姓名、籍贯和年纪……”
“王三才,宁羌县钟鼓楼西巷甲字柒号,四十有七。”
王三才磕磕绊绊的说出自家的姓名地址和年纪,最后便见到那汉军对账写好,同时递来了印泥和文册。
“老大哥放心,只要我等还活着,便不会让你等走上城墙。”
“若是真的出了事情,我家将军定然会将抚恤的钱粮耕地送到你家人手中。”
王三才闻言,郑重点了点头,伸出手便在那文册上按了手印,接着看向自家两个儿子和媳妇,挤出笑容:“没想到我王三才这把年纪,一条老命还能卖这么多银钱和田亩。”
“爹!!”听到王三才这么说,他两个儿子哭的更厉害了,而他则是红着眼睛笑道:
“我若是活着回来,这军饷便攒下来给你们俩读书娶媳妇用。”
“我若是回不来了,你们俩要照顾好阿娘,拿着土地和银子好好读书,日后娶个老实本分的女子,多生娃娃,日后祭拜我,我也就高兴了……”
王三才的这番话,不仅感动了他的两个孩子,也令四周年纪稍大的男人们动容。
三十两银子和三十亩抚恤田,这是他们不吃不喝二三十年才能攒下的家产。
如今自己年纪这般大了,若是能用这条性命给儿孙铺条路,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?
“算上我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我也去,但求军爷们说话算话!”
只是几个呼吸间,各家各户都走出了四五十岁的男丁。
他们这个年纪,虽说耐力不如青年人,但力量却比青年人大许多。
对于他们,汉军来者不拒,而这样的景象不仅仅发生在这条巷子,也发生在宁羌城各处街巷内。
在宁羌百姓应募出战的同时,城外明军进攻的号角声,也在此刻奏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