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!”
“嘭嘭嘭——”
崇祯八年九月二十三日,当炮声在石人山顶部作响,五百斤的佛朗机炮依仗石堡坚固而居高临下的肆意炮击。
面对汉军的炮击,几次试图强攻石人山的官军,尽皆招架不住,败下阵来。
“混账!”
山下不远处的官军营垒里,站在帐篷门口的侯良柱怒而摔碎手中陶碗,满含恨意的骂道:
“这伙流贼从哪弄来这许多炮铳?通江县那帮杀才莫非都是睁眼瞎,连贼寇在山顶起寨都不曾察觉?!”
面对侯良柱的漫骂,帐内众官员将领纷纷低下头,不敢应声。
他们自九月二十日出城搜索汉军,原本以为要搜索很久,不曾想才搜索半日,便有山民主动来报,将汉军在石人山的踪迹给交代了出来。
侯良柱得知消息,当即便率军驰往石人山,果然在此发现了山顶的汉军山寨。
他下令强攻石人山,但却遭遇了汉军的炮击,使得队伍难以攻上山顶。
“火炮还有多久能运抵?!”
侯良柱质问自己的副将,副将躬身道:“最迟明日黄昏便能送抵。”
得知明日黄昏便有火炮运抵,侯良柱这才平息了怒气,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硝烟四起的石人山顶。
“派乡勇将这石人山围死,休放走一个贼寇!”
“是。”
见侯良柱没有继续下令强攻,副将松了口气,同时也撤下了前方强攻的兵马。
两日强攻,石人山没有攻上不说,麾下还战死了数十名营兵,这令侯良柱不由得气馁,只能等待火炮运抵。
“退兵了!”
在侯良柱退兵时,石人山顶的石堡上,负责指挥炮手的总旗官也连忙跑到了顶部,手持旗帜朝营寨挥舞旗语。
坐在营寨马道上的朱轸在见到旗语后,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“看来,官军并未有我们想的那般强大。”
“三个石堡交叉炮击,又有石墙阻挡,没有火炮根本攻不上来。”
“便是他们有了火炮,仅凭这点兵马,也拿不下石人山。”
罗春、周虎与蒋兴三人各自表态,语气里充满了对官军的不屑。
面对三人如此自信,朱轸则是开口道:“休要托大……”
“我看这部兵马的明甲官军极多,想来应该是侯良柱麾下的家丁。”
“那些营兵尽皆穿着布面甲,与我等在太平城打的营兵相比,精锐不知多少,定是侯良柱麾下的镇标营。”
“虽然不知四川其余几个营的营兵是什么情况,但若是这些营兵都穿着布面甲,倒不好对付。”
按照营兵初创时的规矩,按理来说营兵作为募兵,其中选锋应该穿着精甲,而普通营兵最少也是二十六斤左右的布面甲。
然而在大明朝这些虫豸的贪墨下,营兵中的选锋能穿着二十斤的布面甲就不错了,普通营兵顶天就是八斤左右的棉甲,算上护臂和护腿,最多不超过十二斤。
营兵的遭遇如此,已经是大明官员心照不宣的事实,而将领们通常也不会去据理力争,而是在此基础上,克扣军饷或装备,亦或者吃空额来维持家丁。
毕竟家丁虽然登记在册,但却可以随着将领的迁任而离去,所以家丁才是将领的自己人,而营兵则是朝廷的人。
不过营兵与营兵也有差距,例如总督直属的督标营、巡抚直属的抚标营,以及九边重镇总兵直属的镇标营。
标营直属总督、巡抚或九边总兵,属于他们他们能够信赖的精锐。
正因如此,他们通常会克扣地方营兵的待遇,亦或者吃营兵空饷,在培养家丁的同时,将自己直属的标营也武装起来。
大明朝的兵,若真做个待遇的先后顺序,那便是家丁—标营选锋—标营—营兵选锋—营兵—卫所兵。
不过顺序虽然如此,但在各地兵马也有强弱。
边地的兵,总归要比内地的兵能打。
侯良柱的镇标营虽然筹建不过半年多,但却已经被侯良柱培养起来了。
若非他分兵防守龙安府,并在南下围剿惠登相时消耗不少,光凭朱轸这部兵马,还真不敢说能对付他。
不过正是因为受到了这么多外界干扰,致使侯良柱麾下只有一千五百兵马。
倘若真到了生死厮杀时,朱轸则是完全可以靠山上的汉军击退侯良柱。
这还是因为朱轸山上这些兵马中,有六成都是入伍不超过四个月新卒的缘故。
若都是老卒,朱轸也就不必守山,而是直接出兵和侯良柱在山下交战了。
这么想着,朱轸不由得想到了几日前从米仓山方向收到的那封信。
那是自家将军所写的信,信的内容不多,但却十分重要。
“里应外合、适时出击……”
回想着自家将军信中所写的内容,朱轸便不由得期待起来,但同时他也提醒道:
“新卒的操训不能松懈,尤其是刚刚入伍不久,才穿上甲胄的那二百多新卒。”
“是。”周虎三人不假思索应下,而朱轸在见到三人应下后,旋即便站了起来,朝议事堂走了下去。
在他走后,周虎三人也按照朱轸定下的规矩,留一人指挥防守,其余两人则是隔四个时辰,率部前来换值。
在二人离开后,留下的周虎则是检查了各个炮台和山腰及山脊关隘的情况。
确认没有问题后,他寻了个直面官军的炮台住下,等待着后半夜的换值。
时间在不断过去,随着后半夜到来,正在石堡休息的周虎突然被人摇醒,待他迷糊睁开眼睛,只见他麾下副把总正催促道:“把总,官军有变化,快!”
周虎闻言,顿时没了困意,跟着副把总来到石堡顶部的垛口乡官军方向看去。
夜幕下,官军的营盘篝火十分显眼,但更显眼的还有布置在营盘四周矮山上的塘兵篝火,以及一丛正在移动的火光。
那个方向周虎十分熟悉,是前往南江县的乡道,而那正在移动的火光,显然是前来送消息的塘骑。
“将军动手了?”
周虎突发奇想,毕竟战前自家将军就说过,米仓山不会坐视石人山被围。
如果是普通情报,根本不值得塘骑后半夜举着火把疾驰而来,所以周虎只能想到这个可能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,距离换值还有多久?”
“子时六刻(0:30),还有两刻钟换值。”
副把总回答着周虎,周虎闻言颔首,随后便不再言语,只是继续盯着那道不断移动的火光。
在他的注视下,那道火光也随着时间推移而进入了官军的营盘内。
与此同时,正在睡梦中的侯良柱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。
他皱着眉睁开眼睛,磨蹭了片刻后才呼出口浊气,扶床起身道:“何事?”
床前,副将尤大魁见到他清醒,继续作揖道:“巴州方向传来急报,塘兵此刻就在帐外。”
“传他进来。”侯良柱揉了揉眼睛,不由好奇是不是巴州搜到了摇黄的营寨。
在他的等待中,尤大魁起身将巴州的塘兵带入帐内,不曾想塘兵队长进入帐内后立马跪下,这让二人心底皆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总镇……前日夜半,我等随罗参将扎营清江里废村,突遭流贼来攻,流贼尽皆马兵,足有两千余人之多。”
“我等塘兵来不及回援,便见营垒被流贼围困,不过半个时辰,便见营垒被攻破。”
“标下惶恐,急率本队塘兵往巴州赶去,从马驿获得驿马后便疾驰而来,至如今才将消息传回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听完塘兵队长的这番话,侯良柱还来不及发作,尤大魁便忍不住道:“保宁山地居多,如何养得起两千马兵?”
“更何况流贼分明被总镇围困石人山,白日里旗帜鲜明,怎会有余力突袭罗参将?”
“你这厮是否受了贼人贿赂,特来欺骗总镇收兵?!”
尤大魁将腰间的雁翎刀拔了出来,塘兵队长见状连忙匍匐在地:“标下所言,句句属实,断不敢欺瞒总镇!”
见他这般,尤大魁拿不定主意,侧身看向阴沉着脸色的侯良柱,试探道:“总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