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爷!我们只是隐户,不是流寇啊!军爷!”
“额啊啊……”
九月二十日,当喊杀声从巴山内传出,冲天而起的不是战火,而是屠杀后的硝烟。
巴州东部的某处丘陵盆地内,数百名穿戴棉甲的营兵正在燃烧的村子外谈笑,而跟随他们作战的快手、民壮及乡兵们则是正在将村内的物资带出,满脸惨白,心有余悸。
不远处的板车上,上百颗被处理干净的首级被摆在地上,每个首级的都闭着眼睛,但却能感受到他们的凄惨。
当原定进剿的时间到来,顺庆府境内的南江、巴州、通江等城开始行动,城外的乡兵开始在快手、民壮的率领下,试图搜索汉军和摇黄的踪迹。
上千乡兵被按照“甲长—总甲—小甲”的制度由快手、民壮率领,在巴州东北方向的天马山搜索,并试图沿着天马山进入巴山深处搜索。
天马山实际上是米仓山南麓的山峰,但即便如此,该山峰连绵的山川还是足有六十余里长。
不过即便天马山再怎么长,却也架不住这个时代百姓对柴火的需求。
巴州方圆二十里内的树林,基本都被巴州的樵夫砍伐殆尽,哪怕天马山的西南部也被砍得光秃秃,隔着七八里远就能看清有没有人烟。
正因如此,巴州东北十里内的地方很快便搜寻清楚,而接下来巴州的快手与民壮们则是率领着乡兵,沿着各条河流开始向源头搜索。
毕竟人始终要吃喝,沿着水源搜索,无疑更容易发现人,而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此处村子,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的……
“多少个首级?”
甲片声在村外响起,当身穿扎甲的罗象乾出现在此处,负责派人处理首级的把总便立马陪笑道:“一百四十六颗。”
“好好再清点,别把老弱妇孺的首级混淆进去。”
罗象乾满意颔首,交代句后便朝着旁边装满物资的牛车走去。
只见快手与民壮指挥着乡兵搬运物资,由明军带来的三十几辆牛车上,此时已经摆满了粮食、牲畜和家禽、熏肉及泡菜等物资。
“看来今夜弟兄们能吃顿好的了。”
罗象乾看着被关在竹笼里哼唧的几头黑猪,嘴角轻挑,接着对左右道:“继续沿着河搜寻,这巴山中的隐户,都是刘贼与摇黄盗寇的耳目,不可放过!”
“是!!”
那些营兵贪婪的声音紧随而后响起,而天马山南部的丘陵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升起硝烟。
从正午到黄昏,随着收获越来越多,罗象乾便率军在背山靠水,地势平坦的荒村驻扎起来。
搜索了一天的乡兵们不得休息,只能连忙在荒村外挖掘堑壕,将挖掘的土堆起来,插上木排后形成营垒。
堑壕外布置有拒马、铁蒺藜,还挖掘隐蔽的陷坑,坑内插有木枪。
做完这些后,乡兵们才终于得到休息,只能在那些废墟中摸黑搭建帐篷,最后坐在帐篷前,喝着稀粥,羡慕得嗅着空气中的肉香味。
营兵们的欢笑声不断作响,尤其是靠近牙帐的家丁们更是如此。
稀粥与野菜下肚,吃了个水饱的乡兵们开始裹着毡子回到帐内休息,而远处吵闹的营兵和家丁们也在吃饱喝足后散场,只留下了守夜的百余名营兵值守。
夜色越来越深,而此时距离他们十余里外的南方丘陵中,提前到此埋伏的汉军却已经集结了起来。
“窸窸窣窣……”
夜色下的山林里,甲片声不断作响,王通摸黑爬上了山坡,寻到刘峻后才看着刘峻道:“弟兄们盯紧了,官军的营盘修筑在北边的荒村里。”
“荒村的南边有不少延伸出来的小山,他们的塘兵就驻扎在小山上,距离营盘约莫六七里。”
“今夜天色不好,以我们的马速,最少要一刻钟才能突进五里。”
“不过夜里马蹄声传播的远,起码要从十里开始突进,最少两刻钟才能杀到官军营盘处。”
“两刻钟……”听到王通的话,刘峻沉吟片刻,继而说道:“管不了那么多,丑时出兵,打他个出其不意!”
“是!”刘峻有想过夜袭很难,但没想到这么难。
只是现在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哪怕官军能反应过来,自己也得率军与他们打上一场。
想到此处,刘峻手心不自觉冒起了汗……
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指挥一千多人与一千多官军交战,加上又是野战,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赢。
关键他还不能露怯,不然汉军的弟兄这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就要泄气了。
想到此处,刘峻深吸口气,安静等着时间过去。
在他的等待中,丑时不知不觉到来,而他也在丑时到来的时刻提前走下山坡,来到了山坡背后的盆地内。
“点燃火把!”
刘峻郑重开口,守在他旁边的庞玉闻言,立马与王通配合,点燃了一支火把并递给了刘峻。
刘峻接过火把,接着便看到自己前方出现大量隐匿于黑暗中的汉军骑兵。
三十几名穿着扎甲的将领率先出现,接着是他们身后那四百扎甲骑兵,再往后则是穿着赤色布面甲,双臂环臂甲的一千多马步兵。
他们身旁各自牵着马匹,有的是军马,有的是乘马,还有的是挽马,每个人都衔枚裹蹄,准备充分。
“除骑兵外,各司兵马按照昨日定下计划那般,分别包围官军营盘各门。”
“骑兵在外等候机会,步卒尽数下马,每队留一人做收马人,其余弟兄尽皆结阵,堵住营门,以手榴弹杀敌。”
“此外,小心营垒外的堑壕和拒马、陷马坑……”
刘峻话音落下,接着便见面前三十余名将领转身,分别对自己麾下的总旗、队长吩咐起来。
在他们吩咐过后,队长们各自返回本队,吩咐好了麾下兵卒后再度归队。
面对他们归队,刘峻则是颔首道:“上马,出发!”
他转过身去,接过庞玉递来的马缰,接着便一手持火把,一手抓马缰的爬上了马背。
在他的带领下,先是庞玉带着四百扎甲骑兵上马,将刘峻护在中间,接着便是马步兵们纷纷上马,等待着他们行动。
刘峻见状,当即熄灭火把,抖动马缰,摸黑率着众将士走出盆地,沿着河边村道朝着北方进发。
他们距离官军扎营处不过十二三里,故此当他走上这曾经的村道后,所有人便加快了马速。
一时间,漆黑夜幕下的河谷响起了嗡隆隆的马蹄声,很快便惊醒了官军外围的步塘。
“哔哔——”
刺耳的木哨声在前方响起,刘峻不语,只是埋头沿着村道向北赶去。
“哔哔——”
当木哨声不断传递回到官军营盘,罗象乾下意识惊醒,不等他掀开被褥,便见十余名夜值家丁闯入帐内。
“为我穿甲,叫三军众弟兄穿甲,敢乱营者,斩!”
罗象乾不假思索的下令,接着起身穿上马靴,抬手便见家丁上前为他穿上战袄与甲胄。
“敌袭穿甲,敢乱营者斩!”
“敌袭穿甲,敢乱营者斩……”
十余名家丁开始挨个帐篷的唤醒家丁与营兵,而夜值的营兵也得到了军令,慌乱的在营内巡逻。
凡是冲出帐篷,不知所谓的兵卒,他们见到便是挥枪砸倒,然后将其拖回帐内。
罗象乾率领的营兵是永宁营的营兵,久不经战事,故此遭遇夜袭后,他们的秩序十分混乱,哪怕有罗象乾带家丁镇压并组织,也耗费了两三刻钟的时间。
这种情况下,不等罗象乾做出更多布置,营盘南边便渐渐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。
“嗡隆隆……”
“不对劲!”
罗象乾穿戴整齐的站在刚刚镇压安静下来的营盘内,脸上的表情却猛然变化。
他从军打仗打多年,不是没有听过马蹄声,但此时耳边传来的阵仗,却只有早年跟随侯良柱平定奢安之乱,遭遇水西骑兵时才有过。
“嗡隆隆……”
“杀!!”
喊杀声由远而近,而此时罗象乾也聚集了百余名家丁和选锋,朝着辕门的方向赶去。
辕门在南,这本是为了方便向南搜索,结果现在却成了观察敌军最好的位置。
罗象乾带着百余名穿着布面甲的家丁沿途集结穿戴好甲胄的营兵,火急火燎的赶到辕门时,营外已然被敌军彻底包围。
他试探着通过营垒看向营外,只见上千骑马而来的甲兵正持着“漢”字旌旗,如洪流般一分为二,试图将整个营盘包围。
“怎么这么多骑兵?!”
“这是流寇?!”
当见到所谓的流寇阵仗时,营内的无数官兵都士气大坠,而此时的罗象乾则立马拔高声音:“闹什么?!”
他猛然回头,瞪了眼发出声音的那几名家丁:“我们守在营内,又有火器,何惧这群流寇?”
“传令三军结四方阵,虎蹲炮与鸟铳手准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