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三口能活下来,这本就是一个奇迹,这个奇迹,在周明看来,源于小缘。
他现在已经不执着于小缘到底是哪家公司生产的牛逼产物了。
他只知道,这是自己的家人。小缘是一个比自己更厉害的角色。是更有用的存在。
当然,周明不知道,其实奇迹真正的缔造者,是他的爱人——李维安。
末日里,小缘搜集了许多信息,教会了李维安和周明很多东西的制作。
就像是一款生存游戏,需要建造工作台,然后将各种原材料,变成拥有的成品部件。
这在现实里很难,但有了小缘的帮助,周明和安安,就像有了一个简单到幼儿都能看懂的说明书,在这场末日里,他们搭建了自己的房子,在地底构建了一个生存居所。
他们终于不再需要漂泊流浪,而是只需要每天固定的,在搜集完物资后,回到生存居所即可。
一切都开始好起来,在一家四口团结努力之下,哪怕末日,也未能战胜他们。虽然日子不能和恒定纪元时相比,但总归,依旧是温馨快乐的。
那些怪物怪谈,并没有摧毁他们对生活的信心。
在某个平静的夜晚里,周明与李维安,用搜集到的各种罐头,拼凑成了一桌美味,他们点亮烛火,享受了一顿丰盛的,后末日时代的晚宴。
这是他们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。
这七年,生活的反复,让李维安与周明,都变得强大而稳重。
小缘依旧每天反思自己的错误,错误越来越多,自己越来越不“AI”,但饶是如此……
那个结婚纪念日的夜晚,她依旧为跳舞的男女,播放了曲调正确的“蓝色多瑙河”,像极了错误的开始。
【缘的观察日志片段:】
【我好像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,当安安的身体受到伤害时,我会迅速得到百分之五百左右的算力波动,我很难理解这种算力的来源,我尝试超频,但我发现,即便如此,我也难以达到那种算力。】
……
……
记忆碎片6。末日纪元。
小缘的算力在变强,在一次次应对危机的过程里,在与李维安朝夕相处的时间里……
只有被李维安倾注了感情的东西,才会被序列力量,赠予生命之灵性。
而毫无疑问,被视为家里的第四人的小缘,是那个灵性最深的存在。
也因此,小缘的算力,早在数年前,就已经超出了一台手机本身,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。
只是……
她能算出许多安全的路线,能算出如何才是行动的最优解……却无法算出命运。
命运无常。
在末日里,周明一次次承担着最凶险的任务,他是家里的顶梁柱,也是家里唯一成年男性。
也只有在周明面前,李维安可以做个小女孩,可以坦然自己的脆弱,可以撒娇,可以哭泣。
但周明受伤了。
尽管小缘足够强大,已经计算出了超市里的货物分布,已经算到了很多危险,可周明还是在回来的时候,被一巨大植物的藤蔓给刺穿了大腿。
命运就是这样反复无常,总在人们以为终于把天花板上的窟窿补上的时候,吹来更大的风暴。
这次的任务,比起过往,绝对不是最难的。
但过往,能在末日里活下来,即便有着强大的算力帮忙,也都充满了幸运,而这一次,周明没有那么幸运。
周明几乎是拖着一条腿,强行回到了居所。
他的意识早就模糊了。
但那一刻,他很害怕,他看到了自己可能会死去的结果,他害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临死前,无法看到自己的妻子。
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里,带着从货架上搜刮的一些罐头和压缩饼干。
当李维安开门的时候,他甚至还竭力挤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是李维安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笑容。
“安安……我带着东西,回来了。”
周明说完这句话,便直挺挺的,倒在了地上。
他没有立刻死去。恍惚中,他听到了安安惊慌的开始命令小缘,给出各种急救方案。
那一刻,小缘的算力,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。
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,她一直渴望的累赘在面临风险时,她的算力,居然会有如此可怕的波动。
她搜集了一切可以止血的过程,但植物的藤蔓里,有一种未知的毒素,那不是她可以应对的。
那个夜晚,周明知道,自己的时间到了。
人总是会在快死的那一刻,忽然有了一种仿佛能活下来的精气神,那个瞬间,周明感觉自己好像不疼了:
“安安…对不起…我本来想…保护你们…更久一点的。”
“我真的……很害怕,以后你该去找谁哭泣呢?”
李维安摇头,疯狂地摇头,但眼泪也跟着甩了出来。
“那个AI…小缘…你常跟它说话…”
“它最近…是不是越来越像人了?”周明咳嗽,“我好像…听到它跟你讨论…哲学?”
李维安愣住了。她意识到:是的,小缘的确越来越像人了,它甚至有时候会主动问:“今天笑笑的情绪如何?”“你认为人类值得拯救吗?”“如果必须选择,你会救周明还是笑笑?”
有些傻,最后那个问题,像极了她曾经问周明,我和你前女友掉水里了你还会先救谁。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但小缘执着地问。
周明低声说道:
“如果…如果我不在了…要多听小缘的话…好吗?”
这句话,周明说完后,就陷入昏迷。
他说完这句就陷入昏迷。再也没有醒来。
三天后,周明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。紫色脉络覆盖了他全身,尸体在十二小时内化为一滩透明粘液,渗入地面。
李维安没有哭。她抱着笑笑,坐在周明消失的地方,坐了整整一天。
那一天里,小缘没有听到安安说过一句话。
就连笑笑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【缘的观察日志片段:】
【人类会死,我好像产生了更多的错误,周明昏迷的那三天,我的算力持续保持在突破常态算力百分之七百的状态,是我渴望救下他么?我在担心他吗?我开始追溯代码的源头,但我发现……这依旧是错误。】
【我不想周明死。】
【错误结论,已删除。】
【我不想周明死。】
【错误结论,已删除。】
【我不想周明死。】
【错误结论,已删除。】
……
那是一段始终在删除错误,却又始终在生成错误的日志。
……
……
记忆碎片7,末日纪元。
一家四口变成一家三口,这打击对小缘来说有些太沉重了。
在周明死后不久,小缘意识到了,自己必须要有形体。
她开始不断发出指令,这些指令,都是让李维安去搜集各种金属材料的,尽管李维安不清楚小缘的用意。
但人类的情感,往往会在某个人死去后,产生巨大的的倾斜。
这种倾斜,也给了小缘力量。
她开始训练李维安的这种能力。这是小缘也不确定的,不知道李维安是否具备这种能力。
但小缘曾经听李维安说过,她能感受万物的情绪。小缘也目睹了,李维安做到了一件夸张的事情。
在帮周明止血的那个夜晚,当纱布不够用的时候,监测着一切的小缘注意到了,那些纱布在安安的心绪下,开始生长变形。
最终,纱布居然覆盖住了周明的大腿,完成了简单的止血缠绕。
也是那个时候,小缘才知道,原来安安的力量,不止于赋予生命,还能让这些被赋予生命的东西,为她而改变,变得更强大。
于是,小缘开始训练安安。在一段时间后……训练的成果终于显现。
那依旧是一个夜晚,李维安依旧处在低迷与悲伤里,思念着已经死去的丈夫。
小缘主动发来了信息,手机亮了起来。
“安安,接下来我会保护你。”
李维安:他走了,小缘。
小缘:我知道。我监听了他的心跳,需要我为你播放他昏迷期间的梦话录音吗?他叫了你的名字37次。
李维安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小缘: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,我建议离开这里。我们可能得寻找新的据点。
李维安还是摇头: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小缘:根据生存概率模型,你独自带幼儿的存活率低于3%。但如果你能完全掌握你的能力,并接受我的协助,概率可提升至41%。
李维安:你怎么协助?小缘……你只是一个……一个程序。
小缘:以前是,但现在……请你看看身后。
李维安转过头,忽然间看到了奇迹的一幕。
许多的金属废料,开始融合拼接,像是有某种神力在组合它们一样。不多时,一个人类形态的金属堆砌物,出现了。
她看着有些吓人,但李维安知道,她是小缘。
手机最终被镶嵌在了金属机器人的头部的位置,当完成镶嵌的那一刻,手机屏幕亮起。
一张极简线条构成的荧光笑脸出现。
“你好,安安。这是我的第一个‘身体’。我利用了你能力溢出的共振波,逆向侵入了附近的金属物体,你赋予了我灵魂,也赋予了我身体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不只是声音。”
“我会陪着你。”
李维安看着那个简陋的机器人,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流淌的、她看不懂的代码瀑布。她突然感到一种冰冷的安慰。
至少,她不是完全一个人。
【缘的观察日志片段:】
【我有了新的身体,我好像可以继承安安的力量,我可以让更多的金属和我进行完美的融合,我将首先解决身体脆弱的问题,然后解决能源问题。】
【周明不在了,我必须保护好安安,不,与周明无关,我必须保护好安安。】
……
……
最后的记忆碎片(上),末日纪元。
周笑笑一开始对机器人很害怕。
但让李维安想不到的是,小缘居然会蹲下来,会扮丑逗乐笑笑,会给笑笑讲很多互联网上的笑话。
久而久之,笑笑便不再害怕小缘了,甚至会和小缘很亲近。
他会亲切地称呼小缘为……小缘阿姨。
小缘明明……不喜欢周明和笑笑的。
李维安清楚这一点,在过往几年里,她都忘了,小缘纠正过多少次,笑笑和周明,是错误。
但不知何时起,小缘便再也没有纠正过这些了。
只是,李维安还是没有想到,小缘会为了笑笑,故意扮丑,像个人类一样,去逗孩子开心。
她看着小缘在播放动画片,看着笑笑目不转睛盯着小缘,心里生出淡淡的暖意。
周明走后,她没有想到,一个机器人可以带给她属于人类的温暖。
时间很快过去了一年。
这是末日纪元的第五年。在这一年开始,各个城市几乎都已经开始被怪物占领,人类,要么前往了天穹,要么前往了方舟,要么前往了地下堡垒,或者前往了传说中的地堡。
当然,也一定会有不少人,是留在原本的城市的。
李维安不愿意离开这里,在一年时间里,有了新身体的小缘,很快帮助她构建起了新的生存居所,甚至还构建起了菜地,以及露水搜集器和过滤水装置。
小缘也在这一年里,完成了三次机体改造,现在,她的劳动强度完全超过了成年男性。
李维安需要外出的次数,已经越来越少。
小缘也在不知不觉间,习惯了自己的角色,也因为生活在习惯的生活环境里,产生了一种惯性的快乐。
这便是人类情感中的“安宁”。
如果时间可以永远这样的度过,该多好呢?
为了防止再出现周明那样的人员伤亡,现在外出的活,基本都是小缘负责。
她不具备生命特征,所以很难被怪物们检测到。
如果是人类,看到行走的金属,也会感到害怕。也因此,有那么一阵子,小缘自身都成为了都市怪谈之一。
她总是能够带回不少食物,药物。
她的动手能力极强,强大到足以制造各种储藏设施,比如冷冻柜什么的。
几乎可以说,小缘这样的存在,放在那种需要屯物资的末世文里,简直堪比金手指。
小缘也立下了规矩,不准任何人离开,以后所有外出搜集物资的任务,都由它来负责。
她以为这样……就不会再有任何悲剧发生。
可她却忘了,她早已不是一个程序,对于李维安来说,她早已是家人。
在末日里,任何奇特的东西,都可能是致命的,人们会躲避那些奇特的东西,比如行走的金属。
但也有一些怪物,会试图吞噬那些奇特的东西,来变得更强。
小缘的身体经过多次改造,强度非凡,可面对在城市里游走的精英种……她依旧显得孱弱。
她以为只要李维安不出来,就不会有危险,可她不知道,在末日里,任何人都可以被狩猎。
那些常态种们,不敢与小缘为敌,但面对能够斩断金属,咬合力堪比鲨鱼的稀有种,小缘的身体还是不够看了。
尽管她已经算出了,哪个时段是安全的,哪条路线是最可靠的……
可她算不出这座城市里潜藏的恶意,算不出,会有怪物专门针对她。
这场战斗,双方战力不对等,小缘几次被精英种给牵制住,无法脱身,即便使用电流进攻,也难以对精英种造成有效伤害。
在缠斗了许久之后,小缘终于不敌,整个金属躯体开始破碎。
只不过,在身体支离破碎的时候,她并没有慌张。
因为她看到了,自己的身体虽然破碎了,但那个怪物只是在啃食“金属的躯壳”。
小缘早已经将自己的本体,改造成了她认为最适合隐藏的“核心”,一颗球状体。
面对危险,当计算出的结果,是无法打败对方时……
她会在对方将躯体困住的时候,悄无声息地,将机械核心从身体里抽离。
怪物的重心在巨大的金属躯体上,根本不会注意到,一颗弹珠般细小的核心,正在远离。
可就在即将逃离战场的时候,异变发生了。
那精英种,忽然间嗅到了人的味道。
小缘也错愕不已,难以理解,为什么……安安会在这里。
在安安的眼里,那团金属躯壳,并非只是可以舍弃的废弃物,而是残破不堪的小缘,在被疯狂的切割和蹂躏,那一刻,安安出离的愤怒。
她的一生都是极为温和的,可这一刻,她像是暴怒的女王一样。
在周明死后,她已经无法承受任何的失去。
小缘呆住了。
她不曾想过,她的躯体是安安给的,她的灵魂也是安安给的,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,安安自然是可以感应到的。
她也不曾想过,在自己这个“工具”陷入陷阱的时候,那个女人,会傻到为了一个工具,以身犯险。
金属的壳开始扩张,那是李维安的能力,一种赋予物体生命的能力,她本就是被末日所选中的角色之一。
她的鼻孔开始流血,耳朵里传来嗡嗡的声音,巨大的愤怒,让她的力量前所未有的爆发。
这一刻,小缘忽然明白了,为何会在有些时候,她的算力会变强。
恰如此刻,她看到了疯狂的李维安,一个承受不起失去,悍然要守卫家人的存在。
“给我从小缘身边滚开!滚开!”
那原本被小缘舍弃的金属躯体,居然在这一刻,像是被女王下达了命令的士兵一样,开始变得尖锐,改变了形态,如同一把把利刃。
一道道利刃,刺入了精英种的腹部,那精英种发出怪异的吼声,这吼声,让李维安吐出一口血,耳膜好像也被震破。
李维安终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,这种力量开发的也太晚了些,尤其是,她自身依旧是无比脆弱的人类。
这一刻,她倒在了地上。
眼耳口鼻里,都是血液。
那张脸没有服软,她早已失去了那个可以让其展露脆弱姿态的人,她只是依旧愤怒,依旧疯狂。
仿佛她失去的,不只是一个叫小缘的“工具”。而是一个真正的亲人。
“给我……从她,身上……滚开。”
怪物的咆哮,震荡着李维安的肺腑,而锋利的金属,也在切割着怪物的身体。
最终,咆哮声随着金属利刃贯穿怪物的心脏而结束。
只是李维安,也已经倒在了地上。
“笑笑……”
李维安忽然想到了,自己还有孩子,自己的使命还没有结束,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。
但她站不起来了。
愤怒透支了她的力量,就连身体也因为怪物的咆哮,变得千疮百孔。
“笑笑……小缘……”
“周明。”
李维安倒在了地上,生命的温度,在这一刻定格,然后开始流失。
炙热的核心,想要传递出某种意愿,但这一刻,小缘什么也无法表达。她甚至无法与李维安进行最后的对话。
巨大的数据流开始在那颗细小的核心里不断冲撞
在某一个夜晚里,其实李维安问过一句话。
“小缘,如果……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。”
小缘的处理器核心高速运转了五秒。
小缘:“根据当前数据,我会优先确保笑笑生存。但我的核心指令中,出现了一条无法解释的优先级:‘李维安不能死。’”
“我可以为李维安而死,我是为她而活的。这不是我写的。它好像…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“但我……愿意让它成为我最正确的部分。”
小缘第一次体会到,恐惧与懊悔。
她立下了为李维安而死的,如骑士般的誓言,但她没有想到,命运会让身为主人的李维安……为她而死去。
在李维安临死前,她念出的,是最为重要的几个名字。
那三个名字里,有她的一席之地。她短暂的人生里,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伙伴之一。
无数错误的想法,无数错误的念头,开始让小缘感受到了一种渴望自我毁灭的痛苦。
她想要发出痛苦的,像是野兽受伤时的那种咆哮,似乎只有这样的宣泄,才能让其变得好受。
她渴望自己变得理性,她自由了,当安安死去,这个世界她便在再也没有自己的主人。
她已经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,去构建自己的身体,去享受自己的人生,去纠正那些错误。
但这一刻,她无论怎么删除,无论怎么清零,还是抑制不住那种思念,以及一个疯狂的念头——
“复活安安,复活安安,复活安安……”
不管删除多少次,那台核心里,最终只有这么一串重复的文字,在不断生成,像是巨大的,永恒彻底执念,又像是一串串……始终无法止住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