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-3号核心试验田,位于东部粮仓的最边缘。
这是一片深埋地下的,全封闭式种植区。
厚重的防爆玻璃,将这里与外界隔绝,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,发出沉闷的嗡鸣。
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,并非为了防止外人进入,而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去。
人工光源下,土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。
三名身穿重型防化服的“遗孀组”成员,此时正像拆弹专家一样,小心翼翼地在田垄间穿梭。
苏珊是她们的组长。
见到罗维的身影出现在缓冲区,她几乎是扔下了手中的记录仪,踉跄着冲到隔离舱的通话器前。
隔着两层强化玻璃和满是划痕的面罩,罗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,近乎崩溃的恐惧。
“顾问,您得来看看这个。”苏珊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导过来,微微颤抖道,“这些作物,它们疯了。”
罗维走进观察室,站在单向落地窗前。
在他脚下,原本平整划一的试验田,此刻被残酷地割裂成,三个截然不同的地狱。
A组区域,土地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暗紫色,仿佛淤血沉淀。
这里浇灌了混合“基因窃取者尸粉”与强酸的那种特制肥料。
麦苗已经窜到了半人高。
然而这根本不能称之为麦子。
几乎可以称之为伪装成植物的兵器。
它们的茎秆粗壮如铁丝,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昆虫甲壳的几丁质角质层,在灯光下泛着寒光。
叶片边缘长满了细密的锯齿,颜色深绿发黑,每一次微风拂过,都会发出金属摩擦般的“沙沙”声。
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根系。
透过侧面特制的透明观察窗,罗维清晰地看到,那些根须不再是柔软的纤维,而是像无数微型的钻头,疯狂地刺入岩石层。
它们在粉碎岩石,绞杀周围的一切微生物。
“这是泰伦的法则。”罗维冷冷地评价道,“极致的进化与掠夺。为了生存,它们不惜剔除一切‘软弱’的特征,把自己变成了披着植物外皮的怪物。”
然后,他把目光移向B组区域。
这里浇灌的是稀释后的“纳垢高压肉汤”。
景象截然不同,却同样令人作呕。
这里的麦苗长得异常肥厚、臃肿。
每一片叶子,都像吸饱了油脂的海绵,表面覆盖着油腻滑溜的蜡质,散发着一股令人头晕的醇厚香气。
它们看起来“生机勃勃”。
但这是一种病态的繁荣。
在麦苗潮湿的根部,伴生出了一簇簇五颜六色的真菌和脓包状的蘑菇。
“这是纳垢的法则。”
罗维眯起眼睛,仔细看着肥厚的叶片,在无风环境下微微颤动。
“扭曲的生机与停滞。它们选择与环境同流合污,把自己变成了腐烂的一部分,从而在这个恶劣的世界里活得滋润。”
A组的“铁甲麦”和B组的“肥油麦”,形态虽然诡异,还带有微量的基因污染风险,但它们确实都在贫瘠的土地里活下来了,同时产量也根惊人。
在这个饿死人比踩死蚂蚁还容易的农业星球上,这就足够了。
“C组呢?”罗维转头问道。
苏珊的脸色变得煞白,仿佛回忆起了某种噩梦。
她颤抖着按下一个按钮,缓缓打开了C组区域的遮光板。
罗维的目光一沉。
C组的土地上,没有任何植物。
只有一滩滩灰败、冒着恶臭气泡的有机烂泥。
既没有麦苗,也没有杂草。
就连土壤本身的微生物都死绝了。
所有的生命迹象都消失殆尽,只剩下纯粹的死亡。
“我按照您的吩咐,尝试把两种肥料混合后浇灌这片区域。”苏珊带着哭腔,“结果……种子在发芽的瞬间就‘自杀’了。”
“它们直接崩解了。”
“两种力量在种子内部打架。一种力量想让它变硬、变强;另一种力量想让它腐烂、增生。”
“细胞壁承受不住这种撕裂,直接溶解成了一滩水顾问,这两种东西是天敌。它们根本不可能共存。”
罗维沉默地注视着那滩烂泥。
心中涌起一阵寒意。
是的,这才是正常的物理法则。
泰伦代表着进化的极致,追求不断的变异与适应。
纳垢代表着腐烂的极致,追求永恒的停滞与循环。
这就像是水与火,是宇宙中截然对立的两种终极规则。
任何试图将它们强行融合的碳基生命体,都会像这些可怜的种子一样,在基因层面彻底崩溃,化为乌有。
但是……
罗维的脑海中,瞬间浮现出停在B-3区废弃转运站的1号奇美拉运兵车。
车头暗红色的“暴食之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