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幽闭。
潮湿。
这是B-7号地下物资输送管道,给人的第一印象,也是唯一印象。
两辆经过深度改装的“奇美拉”运兵车,关闭了轰鸣的燃油引擎。
仅依靠备用电池组驱动电机,在铺满腐朽菌毯的轨道上无声滑行。
车轮碾过早已钙化的骨骼,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在这条安静的隧道里被无限放大。
副驾驶位上的罗维,他没有再看黄铜怀表的时间。
而是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冷光,专注于手中的笔记本,根据苏珊的汇报,记录着沿途的参数。
“行进距离:12公里。”
“当前深度:地下35米。”
“外部环境:氧气浓度15.8%,甲烷浓度2.4%……正在缓慢上升。”
罗维停下笔,抬起头,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观察外界。
车头的两盏探照灯,经过遮光处理,只能切开前方不到十五米的黑暗。
光柱中,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灰尘。
准确来说,是孢子。
“有些不对劲。”
罗维身体微微前倾。
他注意到,防弹玻璃的外侧,正在凝结一层奇怪的露珠。
它们不像是水汽凝结的产物,有点粘稠,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,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地滑落。
“阿尔法,取样。”罗维在通讯频道里下令,“用外部机械臂,刮取玻璃上的凝结物。”
驾驶位上的阿尔法神甫没有任何废话。
随着一阵轻微的液压传动声,车体外侧的一根机械触手,灵活地探出。
前端的采样片,在玻璃上轻轻一刮,然后缩回了内置的检测槽。
几秒钟后,车载鸟卜仪的屏幕上,跳出了一串红色的分析数据。
“成分分析完成。”
神甫的电子合成音听起来有几分凝重。
“主要成分:水、硫化物、聚合烃类物质……还有高活性的病毒蛋白。”
“这是气化的油脂和病毒。”罗维综合分析数据,做出了判断。
“第九粮仓地表的高温,蒸发了尸体处理厂里积存的脂肪和有机废料,气体顺着通风井倒灌进地下,冷却后就形成了这种‘尸油露’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后座的苏珊。
这位年轻的遗孀,穿着臃肿丑陋、由死人围裙改制而成的防护服,正紧张地盯着手中的盖革计数器。
“苏珊,记录下来,记得提醒我们。”罗维说道,“这种凝结物具有强酸性。如果长时间暴露,会腐蚀车辆的传动轴密封圈。我们需要每隔两小时,喷洒一次碱性中和剂。”
“是……是,顾问先生。”
罗维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前方无尽的黑暗。
这里不仅仅是脏。
这是生态环境的剧变。
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越来越重。
蛋白质在高温下焦化,混合着硫磺的味道。
这预示着,他们已经离开了相对“洁净”的东部粮仓地下管网,正式踏入了第九农业战区的辐射范围。
被称为“焦油热疫”的纳垢瘟疫,正在重塑这里的地下世界。
……
车队继续前行了约莫三公里。
原本笔直的混凝土管道,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坍塌和扭曲。
墙壁上灰白色的“尸衣菌”逐渐消失。
逐渐出现了结晶状的暗红色霉斑,它们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“停车。”
罗维忽的抬手,示意阿尔法切断动力。
在探照灯边缘的光晕里,前方的废弃轨道上,出现了奇怪的隆起物。
一堆巨型虫茧。
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管网的交汇处,堵塞了半个通道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巴克在后座压低嗓门,手中的激光步枪,打开了保险。
“生物信号反应微弱。”阿尔法神甫关注着鸟卜仪的数据,“看起来像是某种巢穴。”
罗维眯起眼睛,仔细观察。
巨型虫“茧”的表面并非丝状物。
是一种反光的黑色硬壳,就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沥青。
在这些沥青硬壳的缝隙里,生长着暗红色的结晶真菌。
“不是巢穴。”
罗维做出了判断,解开了安全带。
“可能是尸体,也可能是某种共生体。”
他拿起便携式呼吸面罩,扣在脸上,检查了一遍气密性,然后抓起一把长柄采样钳。
“巴克,警戒。”
“苏珊,带上样本冷藏箱,跟我下去。”
“顾问,这太危险了。”巴克试图阻拦。
“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‘捡垃圾’的,巴克。不知道垃圾的成分,怎么估算价值?执行命令。”
随着气密门“呼哧”的一声开启。
滚烫的热浪涌入鼻腔。
即便隔着过滤罐,也能感觉到喉咙一阵刺痛。
罗维跳下车,皮靴踩在粘稠的地面上,拉出几道拉丝的黑油。
他谨慎靠近巨型虫茧。
走近了才看清,这哪里是什么茧。
这是一群变异巨鼠的尸体。
死状非常的诡异。
老鼠的皮毛早已脱落,皮肤呈现出焦黑的角质化,如同被包裹在了一层厚厚的焦油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