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维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谁允许你踏入圣地的?”
一名技术神甫猛地转过头,红色的义眼,在阴影中闪烁着刺骨的警报光。
“这是机密区域,滚出去,凡人!你的呼吸,在污染神圣的机油味。”
“我听到了它的哭声。”罗维停在几步之外,轻声说道。
神甫愣了一下,伺服臂在空中停滞了一瞬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机魂在哭泣。”罗维抬起手,指着那根正被熏香缭绕的排气管。
“它说它喘不过气。它的肺叶里塞满了黑色的毒药,你们的熏香再多,也无法让一个窒息的人呼吸。”
几名神甫面面相觑,义眼中的光圈快速缩放。
“胡言乱语,这是对欧姆弥赛亚的亵渎!我们已经进行了三次净化仪式,涂抹了最昂贵的圣油!”
“仪式安抚了灵魂,但痛苦仍留在躯壳里。”
罗维说着,大胆地走近那台庞大的机器。
把手按在冰冷且满是油污的金属外壳上。
他闭上眼,装作在进行某种深奥的感应。
其实他在听。
并非听虚无缥缈的灵魂低语。
是听物理层面的声音。
断断续续的、微弱的阀门撞击声。
那是金属在积碳中挣扎的哀鸣。
“给我一把扳手。四号型号的,标准距。”罗维睁开眼,平静地伸出手。
“你竟敢用脏手触碰圣物?!”领头的神甫怒不可遏,高举起手中的动力斧,锯齿嗡嗡作响。
“如果我修不好,你们可以把我塞进炉子里当燃料。”
罗维看着那把斧子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还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可如果这台机器,明天还动不了,凯斯主管的季度报告里会怎么写?”
神甫的动作僵住了,伺服臂不安地摆动了一下。
罗维继续加码,沉声道:
“他当然不敢动你们。但他会告状,在报告里写上:‘因驻守神甫祈祷不诚,导致神圣机械停转’。”
“当这份带有内政部印章的指控,送到常驻哥特星区首府的机械教特使手中,你们觉得,你们的上级会如何处理几个‘因为无能而导致什一税亏空’的故障齿轮?”
“是被回收重铸?还是被摘除大脑,做成只会流口水的清洁机仆?”
技术神甫们的电子眼飞快闪烁,顿时陷入了沉默。
凯斯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。
在这个星球,行政官僚的笔尖,比爆弹枪更致命。
“十分钟。”
领头的神甫经过一番逻辑运算,放下了斧子。
他从工具架上,取下一把沉重的扳手,狠狠塞进罗维手里:
“如果你敢在圣壳上,留下一道划痕,我就把你活剥了蒙在排气管上。”
罗维接过扳手。
很沉,带着机油的滑腻感。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然后像一只老鼠,钻进了机器底部的检修口。
里面黑漆漆的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陈年机油味,金属锈蚀的腥气。
罗维在黑暗中摸索着。
找到了。
进气歧管的固定螺栓。
锈死了,和预想的一样。
罗维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扳动。
肌肉在抗议,骨骼发出脆响。
“咔嚓。”
伴随着一声金属摩擦声,螺栓松动了。
他迅速拆下歧管盖。
“哗啦。”
一大块像石头的黑色积碳,掉了下来。
那是劣质燃料,常年累月留下的“毒瘤”。
罗维顾不上脏,直接用手把里面剩余的积碳,一点点抠出来。
粗糙的金属边缘,划破了他的指尖,鲜血混着黑油滴落,他却仿佛毫无痛觉。
清理完积碳,他凭着手感,微调了一下进气阀的角度。
“给我一瓶圣油。”
他在机器下面喊道,声音在金属空腔里回荡。
神甫递进来一瓶高纯度润滑油。
罗维接过来,精准地将油倒进干涩的活塞缝隙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拧紧螺栓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外科医生在缝合伤口。
他爬了出来。
满脸油污,双手血肉模糊。
“启动它。”罗维把扳手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神甫怀疑地看着他,按下了启动符文。
“轰。”
机器猛地震动了一下。
接着,是一声低沉、有力、连贯的轰鸣。
齿轮开始咬合转动,履带卷起地上的灰尘。
排气管不再喷吐黑烟,而是一股清澈、强劲的热浪。
“动了……”神甫惊呆了,手中的香炉差点掉在地上,“机魂……苏醒了!它的怒火平息了!”
神甫们看向罗维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看一个虫子。
而是在看一个奇迹。
一个能与机魂沟通的“神选”。
“你……你懂二进制祷言?”领头的神甫颤抖着问。
“我不懂。”罗维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,“我只懂倾听痛苦。”
他捡起扳手,恭敬地双手递还给神甫。
“告诉凯斯主管,机器修好了。”罗维顿了顿,目光直视神甫的电子眼。
“对了,如果有人问起是谁修的,就说是你们的虔诚感动了机魂,欧姆弥赛亚回应了你们的祈祷。我只是个在旁边递扳手的凡人。”
神甫们再次愣住了。
在这个世界,功劳比命重要。
居然有人把泼天的功劳往外推?
“为什么?”神甫不解地问,逻辑电路似乎有些过载。
“因为我想活命。”罗维坦诚地回答。
“我帮你们保住了位置,也保住了你们的面子。作为交换,我需要一点小小的庇护。”
他继续说。
“如果凯斯主管,想把我调去清理化粪池,也许更糟的地方,我希望机械教能出面说句话。”
“就说,我的手很稳,适合给你们递扳手。我是个好用的零件,不该被随意报废。”
领头的神甫沉默了几秒。
他的电子眼红光频闪,正在进行利益权衡。
并未付出任何代价,却收获了修复圣物的功劳,仅仅需要庇护一个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