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机仆动作麻利点，得赶紧把我们脊椎上嵌着的陶钢、胸腔里装的火星仿生心脏，还有这身抗腐蚀的单兵重甲脱下来。”
在老兵们的自我认知里，自己这副身躯早就死了。
支撑他们呼吸的，不过是罗维花出去的高昂改造资本。
死在野外、导致这些值钱的内脏引擎和单兵重甲，跟着一起腐烂报废，是对这笔投资最大的浪费与践踏。
这就是老兵们的觉悟。
就在通讯器那头的巴克，不知说什么好时，另一道冷漠的声音，切入了频道。
“没必要走回兵工厂，手术台不会给你们准备的。”
罗维直接否定了戈登的提议。
戈登转动僵硬的脖颈，眼瞳里满是疑惑。
他实在是不明白，罗维为何会拒绝他的临终心愿。
而此时，身在地下二层指挥所内的罗维，继续说道：
“你们体内的机械部件和植入的引擎，在长时间远超极限值的磨损和剧毒浸泡中，承受了不可逆的金属疲劳。”
“强行拆卸下来，也只不过是入库一堆快报废的废铁。新伊甸现在可没有闲工夫，消耗宝贵的人工，去清洗一堆废铁。”
“另外，我要纠正你一点：地面的敌人清理干净了没错，这并不代表麻烦解除。去抬头看看天上。”
戈登和周围的老兵们仰起头。
罗维道出了接下来的计划：
“三艘重型武装走私飞船和一艘轨道空投母舰，此刻仍在我们的近地轨道上游曳。”
“龙骨号和银霜号，确实还能进行宏炮攻击，但如果我们纯靠两艘飞船的火控系统，去和这群拥有厚实虚空盾的瘟疫重型飞船，进行隔空对轰的话，除非有奇迹发生，否则我们一定会失败。”
伴随着罗维平稳而冷酷的嗓音，老兵们头顶暗红色的天空，传来两道撕裂空气的尖啸。
只见两艘外壳被大气层烧得红炽发亮的重型突击运输艇，分别从银霜号与龙骨号上脱离降下，悬停在了老兵们旁边。
两道沉重的金属升降舱门轰然打开。
“所有还喘着气的老兵，放弃回兵工厂的念头。”
“检查身上剩余的高爆穿甲热熔炸弹，立刻登艇。”
罗维下达了最后的作战指令。
“你们的脏器正在融化，这剩余不超二十分钟的寿命，已经支撑不起任何精细复杂的渗透与战术迂回。”
“我要用这两艘突击运输艇，把你们直接发射向外太空的敌军舰队。”
“在此期间，不用找掩护，更不用考虑撤退路线。”
“去直接撞穿他们的气密门，在你们的凡人内脏，进行自我溶解之前的最后一秒，把热熔炸弹狠狠贴在他们轨道母舰的虚空盾偏导节点上，贴在轮机舱的能量管线上，贴在排气管道口里！”
“在刚才消灭敌军战车之后，你们余下的命，已经不值什么钱了。”
“但这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剩余价值，如果全部榨干，能替龙骨号敲碎哪怕一条重型敌舰的王八壳，我们的防线压力，都会大幅减轻。”
罗维最后落下的几个字，冷酷却又真实：
“新伊甸账本上，欠给你们的这最后一份尊严与抚恤，我签字认了。”
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紧接着，在这片泥泞的弹坑边缘，将近四百名濒死的色雷斯老兵，发出了一连串爽朗的大笑声。
他们不用再窝囊的爬回手术台，去让机仆开膛破肚。
剩下的这些垃圾时间，竟然还能被压榨出，前往太空砸碎敌舰的资格。
用所剩无几的生命，换取最大的破坏价值，这就是他们作为新伊甸幽灵尖兵，最完美的归宿了吧。
没有任何一位老兵有半句怨言和推脱。
戈登大队长当即转过残破的身躯，机械腿跨出泥沼，脚底下滴淌着浓黑的废血，一脚重重踩在了运输艇的金属登机跳板上。
四百具在单兵重甲里，随时会自行溶解的钢铁残躯，他们毫无对死亡的恐惧，一排接着一排，依次没入了突击运输艇昏暗宽阔的机腹之中。
随着最后一人进入，金属舱门缓缓锁死合拢。
两台重型突击运输艇的底部引擎，爆发出刺眼的幽蓝色等离子尾焰。
狂暴的推力瞬间蒸干了下方的烂泥。
两道庞大的黑影拔地而起，猛然推开头顶翻滚的真菌黑雪，决然的朝着漆黑的近地轨道疾驰而去。
地下二层指挥所内。
罗维坐在屏幕前，伸手推开已经喝完的空咖啡杯，拉过一块新的数据记录板。
视线里的全息沙盘上，两个微弱的绿色光点，正在朝着代表敌军母舰的庞大红斑急速贴近。
他拿起触控笔，没有任何犹豫与悲悯。
在八百名色雷斯老兵的名字后方，重重划下了一道象征着“销账”的红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