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那扇铸造于黑暗科技时代的精金闸门,轰然闭合,外界狂暴的辐射风暴与漫天的黄沙,被阻挡在了身后。
罗维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的过滤阀,顺便看了一眼盖格计数器。
这里的辐射读数,正在缓慢下降,虽说仍处于危险区间,然而相比于外界足以瞬间致死的剂量,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安全区。
“照明弹。”罗维下令。
几名士兵扣动了信号枪的扳机。
“嘶。”
镁光弹尖啸着升上穹顶。
耀眼的强光顷刻之间撕裂了黑暗,将眼前的景象暴露无遗。
这是一处宏大的工业组装车间。
而罗维觉得,这里更像是一个被活体解剖后的“巨兽腔室”。
高达百米的穹顶上,原本冰冷的金属管道和缆线,此刻就像是被剥了皮的血管和神经,表面包裹着湿漉漉的半透明薄膜,它们交错纵横,不时滴落下粘稠的液体,连接着下方一台台黑色机床。
这里的墙壁,早已不再是坚硬的精金。
罗维注意到,所有的立柱和承重墙表面,都覆盖着厚厚的生物质地毯,呈现出病态的紫色。
这些生物质并非死物。
它们犹如肺叶一样,伴随着低沉的频率一张一缩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湿热腥气。
最令人胆寒的是机械的运转方式。
黄铜齿轮和活塞,并非安装在基座上,而是直接镶嵌在生物质的缝隙之中。
巨型活塞每一次冲程,都会挤压出大量紫色的粘液。
这些腥臭的粘液,代替了润滑油,在轴承间沸腾、流淌。
整个车间都在发出湿润的咀嚼声,仿佛这座工厂本身,正在进食。
眼前的景象,充满了亵渎的意味,足以让任何一位心智正常的帝国子民,当场呕吐。
然而,罗维的目光,越过了令人作呕的粘液。
他观察管道的走向,观察生物质与金属结合的节点时,却感受到了诡异的和谐感。
没有排异反应,没有炎症肿胀。
这是一种基于绝对实用主义、超越了伦理的工业美学。
“帝皇在上……这是地狱,这是亵渎……”
身后的老戈尔,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惊呼,眼神惊恐。
他手中的铆钉枪剧烈颤抖,枪口漫无目的地在蠕动的墙壁和活塞间摆动,似乎不知道该先消灭哪一个亵渎之物。
而巴克队长,呼吸声也明显急促了几分,指头放在爆弹枪的扳机上,随时准备射击。
罗维冷漠道:
“都稳住,看上面。”
顺着罗维手指的方向,众人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抬起头,顿时眼神凝固了。
只见在距离地面三十米高的行车轨道上,倒挂着几十道黑影。
正是基因窃取者。
也就是帝国卫队口中的“鸡贼”,泰伦虫族的先锋。
它们拥有四条手臂,紫色的甲壳,在反射着寒光。
锋利的利爪,可以轻易撕开动力甲的陶瓷护板。
按照常理,在发现入侵者的瞬间,它们就该发出刺耳的嘶鸣,化作一道道紫色的闪电,收割在场所有人的头颅。
然而此刻,它们很安静。
一只体型硕大的基因窃取者,正用两条后肢,钩住行车的边缘,身体倒悬在半空。
它的两只前爪,稳稳地托着一根断裂的通风管道,另外两只前爪则拿着一根焊条。
紫色的电弧闪烁着。
它在焊接。
动作精准、稳定,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。
焊缝平整而光滑。
在它旁边,另一只同类正拿着一块破布,仔细擦拭着行车轴承上溢出的多余粘液。
擦完之后,它还将破布叠好,塞进了腰间甲壳的一处凹槽里。
它们没有看向下方的罗维一行人。
它们专注于手中的工作,像是一群不知疲倦、没有感情的机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
阿尔法神甫的声音里,充满了逻辑错乱的杂音。
他背后的机械附肢不安地摆动着,电子眼疯狂地变焦,试图捕捉这些异形的每一个动作细节。
“它们的行为模式,违背了泰伦生物学的基础逻辑。”
神甫指着远处一台正在运转的冲压机,解释道:
“那是黑暗科技时代的STC标准冲压单元,操作它需要很高的协调性和对工业流程的理解。那只异形,它在进行校准作业。”
冲压机旁有一只略显瘦小的基因窃取者,正蹲在操作台上。
它的几根手指,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,富有节奏感。
随着它的操作,大型冲压臂开始有规律地起落,生产出一块块标准的金属板材。
罗维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去看异形怪物的利爪,也没有去看它们狰狞的口器。
他在看效率。
整个车间内,至少有三百只基因窃取者在工作。
没有监工。
没有鞭打。
没有休息。
也没有交流。
它们构成了一条完美的流水线。
罗维在脑海中快速建立了一个估值模型。
如果使用帝国的人类劳工,要维持这座工厂的运转,至少需要五千人。
需要考虑食物、饮水、休息、医疗,还要考虑由于疲劳和情绪导致的废品率。
而这里,损耗几乎为零。
能源利用率接近百分之百。
罗维还看到,一只基因窃取者在搬运重物时,不慎被掉落的钢板砸断了手臂。
它没有惨叫,也没有停下。
它只是捡起断肢,塞进嘴里咀嚼吞下,利用泰伦生物的再生能力,几分钟后又长出了一条新的手臂,继续工作。
这简直是完美的劳动力。
“保持队形。”罗维在通讯频道里下令,“枪口压低。除非受到攻击,否则严禁开火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防护服的衣领,迈步向前走去,“我们去见这里的‘主管’。”
穿过庞大的组装车间,罗维一行人,来到了一处位于高台上的封闭区域。
这里是工厂的总控室。
厚重的防爆玻璃墙,可以俯瞰整个车间的运作情况。
色雷斯-IV的总督“奥克塔维斯”,就站在总控室门口。
他穿着那套破旧的凡人精工动力甲,没有戴头盔。苍白的皮肤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,显得有些透明。
他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。
罗维带人直接走了进去。
房间内的陈设很简单,可以说简陋。
几张用废旧金属管焊接的椅子,一张由黑色岩石打磨而成的桌子。
但在墙角,摆放着一个与其说是花瓶,不如说是废弃炮弹壳的东西,里面插着一束干枯的紫色苔藓花。
“请坐,罗维顾问。”
奥克塔维斯发音的咬字非常清晰,拥有一种古老的韵律。
而且,他精准地喊出了罗维的名字。
罗维坐了下来。
巴克带着防卫军的精锐小队,紧张地护在罗维身侧,一刻也不敢松懈,手中的枪口,齐刷刷地指向了前方。
面对这些充满敌意的枪口,奥克塔维斯似乎并不怎么在意。
他来到桌边,桌上放着一套茶具,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甲壳,打磨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