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的通讯室，位于驾驶舱的后方。
这里是列车信息交互的枢纽。
狭窄的空间里，堆满了各种闪烁的仪器。
此刻，一些电子元件，由于过载烧毁，冒出白烟。
负责通讯的，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兵，他正满头大汗，拍打着面前的Vox通讯终端。
“该死，该死！”老兵咒骂着，疯狂地旋转着调频旋钮，“全频段阻塞，连备用的短波频道，都没有一点声音！”
罗维走进通讯室，反手关上了沉重的隔音门。
这里的噪音比外面还要大。
面前的Vox终端，并没有如同老兵所喊的那样“没有一点声音”。
相反，它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这种声音并不尖锐，却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罗维注意到，旁边的一台自动记录仪，正在疯狂地运作。
这是一台老式的针式打印机，原本用于记录，接收到的摩尔斯电码。
此刻，它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，吐出长长的纸带。
纸带堆满了地板，蜿蜒盘旋。
罗维弯下腰，捡起一段纸带。
上面并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文字或代码。
他看见了大量黑色墨点。
这些墨点并非杂乱无章。
罗维仔细看了一会儿，目光一沉。
这些墨点在纸带上，反复地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：
看起来像是一张张正在哭泣的脸，又像是一个个扭曲的漩涡。
老兵发现罗维进来，绝望地摊开双手道：
“长官，这机器疯了！它一直在打印这些鬼东西，墨水都要用光了。”
罗维将纸带揉成一团，塞进了口袋里。
他来到操作台前，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读数。
外界的磁场强度，已经爆表了。
指针抵在红区的最右端，因为过大的扭力，而发生了弯曲。
“总督府那边，最后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？”罗维询问道。
“四个小时前。”老兵擦了一把汗，“那是例行询问。之后就断了。”
罗维点了点头。
四个小时。
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。
“通知驾驶室。”罗维下达了指令，“把车速降低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减速？”老兵愣了一下，“可是莫林科长，之前要求全速前进，尽快赶到北部粮仓。”
罗维面无表情地编造着理由，不容置疑道：
“因为这该死的暴风雪，导致轨道摩擦系数改变了。”
“如果不想在抵达终点前，脱轨翻车，就必须减速。”
“这是为了莫林科长的安全考虑。出了问题，我会负责解释。”
老兵犹豫了一下，拿起通往驾驶室的内部通话器。
罗维站在通讯室的窗前。
看着窗外愈发浓重的灰白色迷雾，眼中升起几分警惕。
减速并非为了防滑。
在被亚空间阴影笼罩的荒原上，重力会受到影响，开得太快，往往意味着容易发生意外。
过了十多分钟，列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轰鸣声变得低沉。
车轮与轨道的摩擦声，也变得更加清晰了。
罗维回到了第二节车厢自己的座位。
他透过自己之前留下的窗户缝隙，向外张望。
此时，列车正经过一片废弃的矿区站点。
风雪在这一刻，似乎稍微小了一些，能见度提高了几百米。
罗维见到了怪异的一幕。
在铁路两旁的荒地上，出现了一群人。
一群衣衫褴褛的荒原拾荒者，和流浪的变异人。
在往常，这些人听到装甲列车的轰鸣声，要么会像惊弓之鸟一样，躲进地洞。
要么会挥舞着手中的破烂，试图乞讨一些丢弃的垃圾。
但今天，他们没有躲避，也没有乞讨。
他们跪在满是冻土和积雪的荒原上。
五六百个人，黑压压的一片，面朝着北部粮仓的方向。
他们高举着双手，保持着虔诚的姿势，仿佛在迎接某种神迹的降临。
列车从他们身边驶过。
罗维看清了他们的面容。
他们的身上，覆盖着螺旋纹路的白霜，和车窗上的相似。
有些人的皮肤，被冻得裂开，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组织。
但他们似乎毫无知觉。
脸上浮现出病态的微笑，如同在梦游。
他们的嘴唇在动。
似乎在吟诵着什么。
但隔着厚重的车窗和风雪，罗维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“天啊，是尸体吗？”
艾琳也凑到了窗边，发出一声惊呼。
罗维摇头，冷冷地说道：
“他们都是活人。”
说着，罗维从口袋里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。
他拔开笔帽，在摇晃的车厢里，写下了一行字：
【观测记录：
北部荒原D-19区域。
发现大量流民，出现群体性精神异常。
表现为无意识的膜拜行为和痛觉丧失。
建议北部粮仓管理层，在接收劳工时，增加精神评估。
预计本季度劳工损耗率，将上升30%以上。】
写完这句话，罗维合上了笔记本。
他没有把“亚空间污染”这样的字眼写上去。
在帝国的官僚体系中，有些词是禁忌。
用冷冰冰的数据和损耗率来描述恐怖，才是最安全的做法。
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