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罗维的安抚过后，车厢内巡视组成员的不安和躁动情绪，得到缓解。
只不过众人都没有再说话，集体保持着沉默。
“钢铁巨蛇号”装甲列车，在荒原的货运铁轨上继续行驶。
金属车轮碾过冻结的枕木，不断响起沉闷、单调的撞击声。
车厢内的光线，显得有些昏暗。
由于线路老化，顶部的照明灯板，每隔几分钟就会闪烁一次。
三个小时后，罗维再次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景色，完全被风雪吞没。
起初是夹杂着冰粒的雨水，敲打在车窗上，发出噼啪的脆响。
后来，雨水变成了粘稠的湿雪。
现在，漫天飞舞的是大片大片，灰白色的絮状物。
罗维轻轻抹去车窗内侧，凝结的一层水雾。
他的目光聚焦在玻璃外侧，那些附着的冰晶上。
冰晶的形状很奇怪。
它们并不具备自然界雪花对称的六边形结构。
每一片贴在玻璃上的冰晶，都呈现出向内坍缩的螺旋状。
它们堆叠在一起，密密麻麻，乍看之下，就像是一堆挤在玻璃上，向内窥视的微小眼球。
罗维收回视线。
他从列车的工具箱里，取出老式的机械温度计。
这种老物件，纯粹依靠水银和物理刻度运作，没有任何电子元件。
他将温度计贴近车窗的缝隙，静静地等待了半分钟。
红色的水银柱迅速下降，最后停留在零下二十度的刻度上。
罗维转过头，看向车厢过道前端，泛着绿光的电子显示屏。
上面显示的“车厢内部环境温度”稳定在二十二摄氏度。
这是帝国标准舒适温度。
显然，负责控制环境系统的机魂遭到了欺骗。
它的逻辑单元，已经被外界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，陷入了自我满足的虚假循环中。
罗维将机械温度计收好。
这种明显的数据偏差，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。
这不仅仅是气候变化。
车厢里的寒意是真实的。
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书记官艾琳，此时已经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，兴奋地谈论荒原的景色。
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行政院制服大衣，整个人缩在座位里，嘴唇冻得有些发紫。
“这暖气是不是坏了？”
艾琳颤抖着声音抱怨道，她呼出的每一口气，都在空气中凝结成显眼的白雾。
“我感觉我的脚趾，都要失去知觉了。凯尔，你去问问列车长，能不能把温度调高一点？”
旁边的凯尔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这个年轻人正把双手插在腋下取暖，脸色苍白。
“我刚才去过了。”
凯尔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。
“列车长的副官说，供暖核心的读数一切正常。他们还给我们展示了仪表盘，上面确实指着‘适宜’的区间。”
“他们说这是我们的心理作用，是我们太久没离开恒温的行政大厅，体质太弱了。”
艾琳愤愤不平地嘟囔了一句。
罗维没有参与他们的抱怨。
他默默地弯下腰，从座位底下的箱子里，取出了几块沉重的灰色板材。
这是他在出发前，从物资仓库里领出来的工业级防辐射铅板。
当时他对仓库管理员的说辞，是莫林科长需要这些东西来垫床脚，以防止地磁辐射导致的脱发。
但其实是为了隔绝纳垢护符残片，散发出的亚空间波动，以免被列车上和外界的监测设备捕捉到。
现在，这些铅板有了更实际的用途。
罗维动作熟练，把三块铅板竖起来，紧贴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玻璃放置。
随后，又用几卷强力胶带，将它们固定在窗框上。
原本还算宽敞的视野，被封死了一大半，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。
“前辈，你这是在做什么？”凯尔好奇地看着罗维的举动，“挡风吗？窗户是密封的啊。”
罗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重新坐回位置上，语气平静地解释道：
“北部荒原早年间是露天矿区，地层结构不稳定。”
“极端的暴风雪天气，往往伴随着地底氡气的释放，还有高强度的地磁辐射。”
“刚才我看了一下，外面的静电反应很强。”
“这些铅板，可以阻挡一部分辐射，也能防止车窗玻璃，因为内外温差过大而炸裂。”
他说得很笃定。
还随口引用了《帝国矿务安全手册》第两百三十条的相关内容。
凯尔和艾琳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在他们眼里，罗维这种资深书记官的经验，就是在这个残酷世界，生存的真理。
虽然他们并不明白，为什么防辐射，要用铅板挡窗户，不过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权威的盲从，他们立刻停止了追问。
罗维没有多解释什么。
他当然不是为了防什么氡气和地磁辐射。
就在这时，车厢连接处的扩音器里，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声。
老式电铃被按响的声音。
声音听起来有些变调，尖锐凄厉。
罗维抬起头。
这是来自首节VIP车厢的传唤铃声。
“罗维……滋滋……过来一下。”
扩音器里传出莫林科长的声音。
信号并不好，声音断断续续，背景里夹杂着嘈杂的白噪音，听起来十分遥远，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。
罗维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制服衣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