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法神甫的金属嗓音,罕见地出现了长者的温厚:
“不要因为眼前的迷雾,而遮蔽了双眼;也不要因为暂时的撤退,而熄灭了机魂的炉火。”
“‘星界执政官’之所以受人敬重,并非因为他们站在光里。而是因为他们,敢于在最黑暗的星域,维持秩序。”
“您虽然交出了象征权力的指环,但您心中的仗,还没有结束。”
老神甫最后还勉励他:
“带着它吧。比起我这个在废旧车间里,苟延残喘的老古董,现在的你,更加需要这枚徽章的鼓舞。”
热水冲入杯中,升腾起苦涩的白雾。
把罗维的思绪,拉了回来。
他坐在桌前,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好的批复文件,夹进黑色的私人笔记里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墙上泛黄的丰饶二号地图。
他的目光落在东部粮仓。
那里现在算是瓦伦丁家族的势力范围了。
罗维端起咖啡,抿了一口。
苦涩、带着微酸的味道,刺激着他的味蕾。
让他疲惫的大脑,保持着足够的清醒,开始复盘白天那场激烈的争吵。
艾丽西亚总督给出的理由,乍一听似乎无懈可击:
利用异形对审判庭“灭绝令”的恐惧,利用生物想要生存的本能,来达成一种恐怖的“核威慑”平衡。
这听起来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。
可是,作为一名职业审计师,罗维太清楚了:
太过完美的账目,往往意味着有人在做假账。
他放下了咖啡杯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不对,这个逻辑链条里,缺少了一个关键的支撑点。”
罗维敏锐地抓住了与总督的争吵中,被忽略的致命漏洞。
“时间线对不上。”
那艘停留在丰饶二号,近地轨道的审判庭黑船。
虽然由于审判庭行踪的诡秘性和保密性,在公开档案中,没有准确的到达记录。
然而罗维根据对星区局势的推演。
以及这颗星球,近些年的紧张气氛判断。
黑船停在星球附近的时间,充其量也就是最近十年,顶多二十年。
可是瓦伦丁家族呢?
这个代表着异形势力的毒瘤,在这颗星球上,已经盘踞了上千年,甚至更久。
如果说,现在的“平衡”,是建立在双方都惧怕头顶那艘黑船,降下灭绝令的基础上。
那么,在此之前呢?
在黑船尚未抵达的漫长岁月里,瓦伦丁家族所代表的异形势力,究竟是凭什么威慑历代瓦兰提乌斯家族的总督?
又或者说,历代总督手中,如果没有黑船这张底牌,在星语者尖塔也尚未建立之前,又是靠什么让贪婪的异形,没有彻底吞噬这颗星球?
更何况,基因窃取者教派,是泰伦虫群的先遣军。
在帝国的异形档案记录中,它们受到虫群灵能网络的绝对控制。
为了迎接“星神”的降临,为了让名为“大吞噬者”的神祗张开巨口,它们哪怕是面对必死的结局,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消化池,献祭自己。
一个连死都不怕、狂热到要把自己变成生物质汤的种族,它们的族长,真的会仅仅因为惧怕头顶那艘沉默的黑船,就如此温顺地配合总督搞什么“生产建设”?
甚至,哪怕被罗维种出的“灰骡一号”当众羞辱,那位存活上千年之久的鸡贼族长,也仅仅是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,“设置”一个12小时的延迟毒素?
这种不痛不痒的“抗议”,简直就像是演给谁看的一样。
这不符合异形贪婪掠夺的生物本性。
“除非……”
罗维脑海中灵光一闪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。
“审判庭的黑船威胁,只是表象,是艾丽西亚抛出来糊弄我的借口。”
她在撒谎。
艾丽西亚总督手中,一定还掌握着比审判庭的这艘黑船,对异形更直接、更具威慑的东西!
某种能够真正掐住异形咽喉,让它们不得不妥协的“核心资产”。
罗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轻声做出了审计结论。
“这才是她‘平衡术’真正的底牌。而她,故意对我隐瞒了这个关键信息。”
罗维并没有因为被欺骗而感到愤怒。
相反,他感到了一丝庆幸。
如果艾丽西亚,真的只是靠那艘黑船在虚张声势,那这颗星球就真的完了。
而现在,既然存在那个未知的“底牌”,就说明局势还在可控范围内。
“她不告诉我是对的。”
罗维冷静地分析道。
“现在的我,在她眼里,只是一个有点能力的白手套,一个随时可能被替换的顾问。”
“我还没有资格,去触碰那个足以决定星球命运的核心机密。”
但是,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。
一旦艾丽西亚玩脱了,亦或者被瓦伦丁家族篡位,夺取了那个“底牌”。
整个丰饶二号,瞬间就会变成泰伦虫族的自助餐厅。
到时候,哪怕他躲在农务行政院的鸽子笼里,也难逃一死。
为了自己活下去,他必须确保艾丽西亚不能倒台。
至少在他找到离开这颗星球的万全之策、在他彻底搞清楚那个“底牌”是什么之前,艾丽西亚必须稳稳地坐在总督的位置上。
“看来,我还不能彻底离场。”
罗维无奈一笑。
他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去联络总督。
他太了解艾丽西亚了。
这个女人,拥有着古老的行商浪人贵族,刻在骨子里的骄傲。
她既然选择了隐瞒,就算罗维现在跑回去质问,她也绝不会开口。
而罗维同样也有着自己的骄傲。
既然已经主动辞职,他就绝不会回去祈求真相的施舍。
他要用自己的方式。
用审计师的方式。
利用莫林,利用农业行政院,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规则。
他要爬上去。
爬到足够高的位置,高到能够越过瓦伦丁家族的迷雾,看清艾丽西亚藏在账本底下的最终真相。
高到当艾丽西亚即将力竭、无法掌控那个“底牌”时,他能以平等的姿态或者足够的能力介入,接管那个底牌。
“等着瞧吧,总督阁下。”
罗维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那位高傲的女总督,下达一份未来的审计通知书。
“既然你的账目不平,那就让我来帮你平。但这一次,主动权得掌握在我手里。”
想到这里。
罗维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咖啡。
苦涩入喉,化作冰冷的动力。
他合上了黑色的私人笔记。
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眼神中的迷茫与落寞已消失不见,重新变得冷冽而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