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堆满了的文件。
周围新的同僚们，埋首于案牍之间，机械地挥舞着羽毛笔，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个沉默的年轻人，刚刚在几百公里外的盐碱滩上，经历了一场，决定这颗星球命运的博弈。
“罗维，科长叫你。”
忽然，一个负责传令的低级文员，喊了一声。
罗维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长风衣，向着走廊尽头走去。
人事科302室。
推开门。
罗维就看见了直系上司，莫林科长。
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。
肥胖的脸上，红光满面，电子义眼闪烁着愉悦的光芒。
桌上摆着一瓶打开的阿玛塞克酒。
“啊，罗维，你回来了。”莫林热情地招了招手，“快坐，快坐。”
罗维依言坐下，保持着下属应有的谦卑。
简单的寒暄几句过后，莫林拿起桌上一份烫金的文件，指着上面的双头鹰徽记，微笑道：
“星区首府的正式批复终于到了。”
“关于丰饶二号东部粮仓，上个季度什一税的超额完成，上面给予了高度评价，完全采信了我当初提交的报告。”
“嘉奖令已经下来了。”
莫林把文件推到罗维面前，脸上荡漾着“如我所料”的得意。
罗维扫了一眼。
在“主要功勋人员”一栏里，果然，排在第一位的是莫林。
评语是：统筹有方，临危不乱，调度得当。
而在文件的末尾，罗维的名字，混在一堆执行人员名单里，备注是：
协助有力。
莫林观察着罗维的表情，语重心长地说道：
“这是集体的荣誉，罗维。”
“你看，我说话算话。那时候我说过，只要由我来顶在这个‘主要负责人’的位置上，监察部就不会再盯着你二十六次的缺勤记录不放。”
“现在结果出来了，你的档案保住了，饭碗也稳了。”
莫林抿了一口酒，一副施恩者的姿态。
“年轻人嘛，不要太在意一时的名头，能在这个体制里安全地活下来，才是本事。”
对于莫林抢走上个季度，上缴什一税主要功劳的事，罗维上次经过综合考量以后，最后并未拒绝。
因为一旦晋升为三级或二级书记官，他的档案，就会被送到星区首府备案。
如此一来，他就进入了帝国庞大官僚体系的视野，就会被调去其他星球。
这是上次与莫林达成的一笔“交易”。
因此他的脸上，此时没有任何不满，佯装感激道：
“我明白，科长。”
“如果不是您当初在这个方案上签了字，帮我把考勤的窟窿堵上，我可能早就被监察部带走了。”
“能有这个结果，我很满足。”
莫林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觉得罗维很懂事，是个可以栽培的“自己人”。
“对了。”
莫林似乎又想起了什么。
脸上的得意笑容，收敛了几分。
神情变得有些古怪，也有一些感慨。
他伸出肥厚的手指，从文件堆的最底层，硬生生抠出一份批复单，随手扔到了罗维面前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
“关于你之前，在IV型小麦种子长势报告的末尾，硬加进去的附件申请……”
莫林顿了顿，点了点那张纸：
“就是你引用《帝国劳工权益补充条款》第42条修正案，申请给那些为了保护IV型小麦种子，而死亡的劳工家属，下个季度增加5%额外物资配给的事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罗维心头一跳。
他当然记得这份申请。
三周前，五万多劳工用血肉之躯，匍匐在田地里，挡住酸雨，确保了IV型小麦种子的发芽。
之后沐浴了血肉的种子，长势惊人。
机械教农业圣所的主管齿轮·贝塔，都被惊动，亲自来到现场查看。
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农业行政院。
那天晚上，莫林主管便与罗维全息通讯，要求他写一份报告，作为丰饶二号本季度农业生产的典范，呈报给星区行政院。
于是他用最理性的官僚语言，把活生生的人命，冷酷的写成“优良资产”和“维护成本”。
报告的字里行间，都蕴含着他的温情与良知。
“罗维啊，我也算是农业行政院的老人了，什么荒唐事没见过。”
莫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“但跟你说句实话，按理来说，这种申请是绝无可能通过的。”
他抿了一口酒，辛辣的液体让他眯起了眼，语气刻薄道：
“在帝国财政部那帮吸血鬼的账本里，死人就是已经核销的‘报废资产’。”
“他们连活人的口粮，都要算计到小数点后三位，怎么可能为了几万个，已经没有产出价值的死人，去浪费宝贵的淀粉和合成肉？”
“通常情况下，这种申请在星区行政院的收发室，就会被负责初审的机仆，直接粉碎。”
罗维的手指，有些僵硬。
他知道莫林说的是事实。
“本来这事儿是肯定黄了的，你把报告提交给我时，我都想把这段内容给你删了，免得上面觉得我们不懂规矩。”
说到这里，莫林语气一沉，问道：
“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批下来了吗？你得感谢艾丽西亚总督。”
莫林啧啧称奇道：
“我也是刚听上面的朋友，当笑话讲的。”
“这位总督大人，前往哥特星区首府述职，为了这份给底层蝼蚁的配给名单，可是闹出了不小的风波。”
“据说，她动用了瓦兰提乌斯家族的人脉，透支了家族所剩不多的面子，还……”
莫林指了指天花板，语气有些惊讶。
“还在星区领主大人的办公室里，不顾体面地大闹了一场。”
“以至于星区首府的大人物们，都觉得她疯了。”
“为了区区几万个底层农奴的家属，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口粮，她竟然拿家族的政治前途做筹码，去跟上面讨价还价。”
莫林摇了摇头。
他显然无法理解这种“亏本买卖”背后的逻辑。
“总之，星区首府的大人物们，最后被她闹得没办法，为了打发她这个‘疯女人’，才勉强盖了这个章。”
“罗维，你运气真好，跟了个……嗯，比较‘特别’的总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