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丽西亚倚靠在座椅扶手上,大口喘息着。
她的神情凄美而又落寞。
然而那双紫色的眼眸中,却逐渐恢复了平静。
“不要去……不要告诉他。”
“可是大人!他羞辱了您,他背叛了您的信任!”
“他没有错。”
艾丽西亚闭上眼睛,任由血泪划过脸颊,声音虚弱道:
“罗维顾问不理解我,不是他的错。”
“站在帝国的角度,站在正义和原则的角度,我的确是一名丧失原则、与异形苟合的总督。”
“他的指责,每一句都是实话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桌上被遗弃的黑色指环,露出惨笑:
“如果连他这样理智的人,都无法接受我的做法,那就证明……我确实是在地狱的边上行走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莉莉丝哽咽着,放下了手中的战术动力剑。
艾丽西亚在侍卫长的搀扶下,重新坐直了身体。
她擦去脸上的血迹。
重新披上了象征权力的沉重披风。
“但是,不需要多久了,莉莉丝。”
她望向舷窗外漆黑阴沉的天空。
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雨,看向了某种注定的结局。
“我会完成对丰饶二号的救赎。”
“那将是对瓦兰提乌斯家族、也是对我自己……最后的审判。”
……
当罗维走下总督府的“天鹰级”武装穿梭机,重新站在了泥泞的盐碱滩上。
雨确实变小了。
原本倾盆的暴雨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冰冷地拍打在他湿透的风衣上。
“天鹰级”运输机的引擎,再次发出轰鸣,气流卷起地上的泥水,吹得罗维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他仰起头,望着黑色的飞行器缓缓升空,收起起落架。
蓝色的尾焰划破阴霾,以惊人的速度冲入云层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直到这时,罗维都没有动。
他久久地伫立在原地,任由冰冷的雨水,顺着发梢流进衣领,渗入心窝
一种莫名的伤感,淹没了他一贯冷静的理智。
他回顾着刚才的谈话。
若是换成这颗星球上,任何一位粮仓主管,敢像他刚才那样,用市侩、尖锐、近乎羞辱的语气,冲撞总督。
此刻恐怕已经身首异处,尸体被扔进发酵池,做成肥料了。
他之所以敢在理智与冲动的边缘,疯狂试探。
之所以如此失态,去刺痛那位高傲的女王,是因为他心中,藏着一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:
“这种所谓的平衡术,是在与虎谋皮。这是一条,注定通往毁灭的不归路。”
他太清楚异形的贪婪,和审判庭的冷酷了。
他不仅是担心这颗星球,更是因为……
他不希望艾丽西亚惨死。
他不希望看到这个,在这颗绝望的星球,唯一还试图维持秩序的女人,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此时,他也不得不承认,刚才他说的那些话,虽然句句属实,却也太过锋利。
罗维的目光,停留在飞船消失的方向,心中泛起一抹苦涩。
他不该那样质问她的。
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,艾丽西亚·凡·瓦兰提乌斯,其实已经做到了极致。
她与那些只知道敲骨吸髓,榨干星球最后一滴剩余价值,一闻到危险气息,就坐上穿梭机,逃之夭夭的贵族,截然不同。
也与其他高高在上,只把平民视作燃料与耗材的帝国总督,有着云泥之别。
即使面对着异形渗透,与纳垢腐蚀的双重绞杀。
即使在这场绝望的平衡术中,身心俱疲。
在她看似冰冷的心脏里,始终沉甸甸地装着一百二十万个,在泥泞中挣扎的底层灵魂。
这并非罗维的主观猜测。
她手中拥有神圣泰拉颁发的“行商浪人特许状”,是这个黑暗银河中,价值最高的“资产”。
同时,也是最合法的“逃生舱”。
她完全有资格,抛下这个充满酸雨、硫化物与绝望的烂摊子。
去银河的彼端,寻找一颗没有瘟疫、没有异形、环境优渥万倍的宜居天堂,开启一段全新而轻松的统治。
从投入产出比来看,这才是所谓的“最优解”。
可是,她没有这样做。
在这张吃人的星球赌桌上,哪怕筹码已经见底,她仍然拒绝离席。
因为她比谁都清楚,一旦她松手,丰饶二号的一百二十万子民,就真的没有明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