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的“审计师底线”,在生存的重压面前,早已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所谓的愤怒,在绝对的生存逻辑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
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,也为了找回一丝主动权,罗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。
却也抛出了一个,更沉重,也更荒谬的事实。
“总督阁下,既然说到灰骡一号……您应该知道,星之子的族长,在‘灰骡一号’里动了手脚。”
罗维迅速调整情绪,恢复了冰冷的理性:
“它把灰骡一号的毒素发作时间,精确设定为12小时。”
“如果不是我切断了灵能信标,这批粮食运到前线,就会变成屠杀帝国士兵的毒药。”
艾丽西亚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,原本紧绷的气势,也随之软化下来:
“是的,我知道。我质问过法比安。”
“法比安传达了那位族长的原话:这是它的‘抗议’。”
“抗议?”罗维眉头微皱。
“是的,罗维顾问。在怪物族长看来,你把蕴含它们神圣血脉的生物质,像种杂草一样种在地里,收割、粉碎、压制成口粮……这是对‘星之子’种族最大的亵渎。”
“它下毒,不是为了单纯的杀戮。”
“它是想通过制造一场惨剧,彻底毁掉‘灰骡一号’的名声,逼迫你停止这种疯狂的种植行为。”
“原来如此,为了维护异形的尊严么……”罗维冷笑,“可惜高高在上的异形族长,犯了一个严重的计算错误。”
“你是指12个小时?”
“是的,它把毒发时间,设定为12小时。在这位长寿的族长眼里,12小时也许只是眨眼一瞬,也是它认为能给人类,造成最大恐慌的‘极速死亡’。”
“然而,它显然对帝国的战争烈度,缺乏足够的了解。”
“根据军务部对阿米吉多顿战区的统计,外围防线的凡人辅助军团,平均存活时长,仅仅为8.42个标准泰拉时。”
“也就是说,吃下‘灰骡一号’的士兵,还没等到12小时后的毒发,就已经被欧克兽人砍成了碎片,被炮火炸成了灰烬。”
“星之子族长精心设计的‘抗议’,会被帝国更高效的‘死亡率’直接覆盖。”
“这批毒粮,来不及毒死人,使用者就已经变成了尸体。”
艾丽西亚苦涩地轻笑了一声,点了点头:
“法比安也这么说。”
“他说,当他们的族长事后得知这个‘8.42小时’的数据时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郁闷。”
“第一次对人类这个种族,产生了难以名状的‘敬畏’。”
“它还通过法比安,传达了一句嘲讽:‘你们人类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,也不是混沌。是你们那该死的、连星之子教派都自愧不如的消耗率!”
机舱内陷入了沉默。
罗维看着面前年轻冷艳的总督,心中的愤怒逐渐消退,变成了同病相怜的悲凉。
艾丽西亚比任何人都清醒,也比任何人都痛苦。
然而,罗维也有属于自己审计师的清醒。
“总督阁下,回到我们的话题。”罗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。
“如果您坚持这种平衡术,具体的边界在哪里?您与法比安,或者说与那位族长,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?”
艾丽西亚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,答道:
“约法三章。”
“第一,它们可以保留地下的洞窟,维持族群规模,但必须承担最危险的矿井和深层农业作业。”
“第二,绝对禁止向外界、向瓦伦丁家族之外的贵族阶层传播基因。”
“此外,法比安必须亲自清理,通过藏匿于商船和货船、来自于丰饶二号之外的基因窃取者。”
说到这里,艾丽西亚的眼神,变得冰冷无比: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绝对不允许混沌势力的扩张。”
“我可以容忍那群异形,在阴沟里苟延残喘,帮我们挖矿种粮,但我绝不会容忍,瘟疫在这片土地上肆虐!”
这次,罗维沉默了良久,才道:
“我理解您的做法,阁下。”
“但您先前说,我借用了异形的力量,种出了灰骡一号那批粮食,这和您与异形做交易和妥协,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没错,我认。”
“可是从这个季度开始,我就已经决定,不再种灰骡一号这种吃人的庄稼。”
“那么,您呢?您能现在就发誓,彻底斩断和异形怪物的联系吗?”
艾丽西亚摇了摇头。
“所以,您还是要继续和它们穿一条裤子,对吗?”
艾丽西亚的紫色美眸,轻轻眨了眨。
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这一刻,罗维脑海中,再次浮现出那五万多劳工,慷慨赴死的雨夜。
他不再有往日的冷静与克制。
“阁下,我明白了。”
“在您眼里,东部粮仓那五万条烂在泥地里的人命,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“为了您所谓的‘大局’,他们是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耗材,是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。”
“既然您铁了心要维持这种肮脏的‘平衡术’,既然在您看来,为了活命,原则和底线,都可以拿来做交易……”
罗维缓缓质问道:
“那么,我给您卖命,和给瓦伦丁家族那帮畜生卖命,到底还有什么区别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