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,正围坐在机器旁抽烟。
他们是西部粮仓派来的操作手。
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壮汉,半边脸覆盖着粗糙的金属植入物,一只义眼散发着红光。
他叫戈姆,是这支机械队的工头。
见到罗维走过来,戈姆随手将烟头弹出。
用仅剩的好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年轻的长官。
随后,他咧开嘴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恭敬,打了个招呼:
“罗维长官,这大家伙都到齐了,什么时候正式开始?早点干完,我们好早点回去。”
罗维走到一台深耕机前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犁刀,要求道:
“按照协议,深耕深度必须达到一点二米,这片土地板结严重,必须彻底翻松,才能保证IV型小麦的根系生长。”
戈姆轻蔑笑了一声,走近两步,身上的机油味扑面而来。
“长官,您是坐办公室的,可能不懂地里的活。”
戈姆抬起脚,重重地跺了跺脚下灰白色的硬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这地硬得像石头。如果要翻到一点二米,油耗至少增加三成,刀头的磨损也会加倍。不过您放心,我们会按照良心干活的,保证您的种子能长,没必要跟机器过不去。”
周围几个满身油污的操作手,也跟着哄笑起来,眼神中带着看外行人的戏谑。
罗维面不改色,他招了招手。
一直跟在身后的阿尔法神甫,走了上来。
机械臂递给罗维一把工业卡尺。
罗维接过卡尺,径直走到旁边一垄,刚刚试耕过的土地前。
是这帮人刚才用来“展示”的成果。
他蹲下身,将卡尺的探针,垂直插入松软的泥土中,直到触碰到坚硬的底层。
他锁紧卡尺,拔出来,看了一眼读数。
“零点八五米。”
罗维站起身,将卡尺递到戈姆面前,沉声道:
“这就是你们的‘良心’?协议第三条款规定,深耕作业必须破坏犁底层,深度标准为一点二米,误差不得超过五厘米。”
戈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表情,换上了一副油滑的无奈,语气中有几分赖皮,说道:
“长官,数据是死的,可这铁疙瘩的脾气是活的。”
“您这地太硬了,如果强行下探到一米二,液压杆爆了是小事,要是把这一百五十台老爷车的‘心脏’,都累趴窝了,修车得花多少时间?误了农时又算谁的?”
罗维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:
用似是而非的技术风险,来包装偷工减料的私心。
最后再把“耽误农时”的责任,反推给主要负责人。
这是老油条们惯用的伎俩,用以拿捏那些只懂文书、不懂泥土的官吏。
可惜,这一套对他没用。
他从口袋里,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,徐徐展开。
那是他与克鲁格,签订的支援协议副本。
“这份协议上盖着机械教的印章。”
罗维指了指文件底部的红色印记。
“如果因为操作不当,导致深耕深度不足,进而影响IV型种子的产出,我会向机械教,提交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。”
“报告中会注明,是因为西部粮仓的操作手,为了节省燃料和维护成本,故意违反操作规程。”
戈姆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。
然后,罗维收起文件,又从另一个口袋里,掏出一包香烟。
那种泰拉特供的劣质烟草。
和他在机械教农业圣所,招待瓦内莎夫人和克鲁格,是同一款。
在巢都下层,属于有价无市的硬通货。
他把香烟递到戈姆面前。
“当然,我也知道大家很辛苦。”
重申了文本协议,明确了责任划分,罗维的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如果你们能严格按照一点二米的标准执行,我会签署一份额外的燃料消耗单。多出来的油料配额,归你们车队自行支配。”
戈姆明显一愣。
多出来的油料配额,这是一笔不小的外快。
戈姆的义眼转动了一圈,随后他伸出满是油污的大手,一把抓过香烟,塞进怀里。
“一点二米!”
戈姆转过身,对着那群操作手吼道:
“都听到了吗?把犁刀给我插到底!谁要是敢偷懒,我就把他塞进进料口!”
轰鸣声骤然加大。
一百五十台深耕机同时启动,巨型犁刀缓缓切入坚硬的土地。
原本灰白板结的地面,被暴力撕开。
深层黑褐色的土壤,被翻涌上来,散发出陈腐的气息。
“头儿,您这一手真漂亮啊。”一直站在吉普车旁警戒的巴克,凑了过来。
他的独眼,盯着远处正如火如荼干活的戈姆,放低嗓门道:
“这帮来自西部粮仓的‘油耗子’,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。”
“仗着手里掌握着重型机械,又是克鲁格手底下的主力机械队伍,平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,根本看不起咱们东部粮仓种小麦的人。”
巴克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,感叹道:
“以前凯斯主管在的时候,可被他们坑惨了。”
“也是类似的情况,戈姆这帮人,一落地就嚷嚷着地太硬,伤机魂,非要加价才肯开工。”
“凯斯那个软骨头,不仅好酒好肉供着,还私下里额外批了一大笔‘机魂安抚费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