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,巴克不屑地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,落在干裂的土地上:
“结果呢?这帮孙子拿了钱,转头就把那批费用,换成了黑市上的劣质致幻剂,活干得稀烂,地只翻了不到半米深,糊弄鬼呢。”
“凯斯后来知道了,气得在办公室摔杯子,一身肥肉都在抖,可愣是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他怕得罪了克鲁格,更怕这帮人真撂挑子罢工。”
“到时候误了农时,完不成什一税,上面的大人物把他做成机仆都算轻的。”
“所以,他只能敢怒不敢言,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。”
巴克再次看向罗维,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。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光有拳头不行,光有钱也不行。
“还是您厉害。一份文件压死人,一包烟又给了面子。把这帮刺头治得服服帖帖,还得对您感恩戴德。”
罗维没有因为巴克的恭维,而露出得意之色。
他注视着远处,不断翻涌的黑土,淡淡地说道:
“凯斯之所以被坑,不仅仅是因为软弱,更是因为他不懂。”
“他不知道犁刀的金属疲劳极限,也不知道深耕机的油耗标准。”
“在这个工业世界,无知,才是最大的软肋。”
罗维收回目光,拍了拍巴克的肩膀,向着营地另一侧走去。
“走吧,巴克。翻土只是开始,如果不解决酸性问题,翻得再深,也是给种子挖坟墓。”
第一步完成了。
不过这还不够。
如果只是深耕,酸性的土壤,仍然会杀死脆弱的幼苗。
来到营地另一侧的搅拌站。
那里,老约翰正带着一群工人忙碌着。
几个巨型金属罐,矗立在空地上,罐体下方连接着粗大的管道。
罗维来到一个搅拌罐前,查看上面的压力表和温度计。
“大人。”老约翰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试纸,“第一批中和剂调配好了,您看看。”
罗维接过试纸。
试纸呈现出淡淡的蓝色。
“PH值七点二。”罗维点了点头,“符合标准。”
这种中和剂,是罗维精心设计的配方。
它的主要成分,是南部粮仓支援的净化水。
混合了大量的生石灰粉。
还有经过发酵处理的有机废液。
那些有机废液,来自巢都的下水道和比尔的屠宰场副产品,富含氮磷钾。
只不过气味令人作呕。
“注入系统调试得怎么样?”罗维问。
“已经安装在深耕机上了。”
老约翰指着远处正在作业的深耕机。
“我们在犁刀后方,加装了高压喷嘴。机器翻土的同时,中和剂会直接喷射到一点二米深的土层中。”
这是罗维借鉴前世经验设计的“深层施肥法”。
如果采用传统的泼洒方式,珍贵的净化水和中和剂,只能作用于地表,会因为蒸发而大量流失。
通过改装深耕机,把液体直接注入根系所在的深层土壤。
不仅可以减少蒸发损耗。
还能更有效地中和深层土壤的酸性,为作物根系,创造一个适宜的微环境。
罗维走到一台正在补给的深耕机旁。
他看到浑浊的灰白浆液,通过管道注入机器的储液箱。
这种浆液看起来脏兮兮的,有些恶心。
不过在罗维眼里,这是让土地起死回生的炼金药剂。
罗维对负责加注的工人叮嘱道:
“记清楚,每亩地的注入量,严格控制在一百五十升。多了浪费,少了不管用。仔细盯着流量计。”
工人用力点了点头。
罗维注视着这台深耕机,再次出发。
犁刀翻开泥土,白色的雾气,从翻开的土层中升起。
这是生石灰与酸性土壤,发生反应产生的热量。
这种反应会释放热量,杀死土壤中的部分虫卵和病菌,同时中和酸度。
巡视完搅拌站,罗维又向着播种区走去。
那里黑压压地蜷缩着数万名劳工。
整个东部粮仓,在吸纳难民和奴隶后,账面人口勉强维持在十二万左右。
可是眼前队伍的景象,却让罗维眉头紧锁。
这根本不像一支生产队伍。
本应以青壮男性为主的劳力,如今竟掺杂了大量,本不该出现在一线的老人、妇女。
无论男女老幼,个个面色灰败,佝偻着身躯。
空气中,持续回荡着咳喘声,此起彼伏。
罗维心里清楚原因。
这也算是丰饶二号,令人作呕的“土特产”了:
每逢季度初的农忙时节,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瘟疫信徒,便会像阴沟里的老鼠般活跃起来,在星球各地悄然投毒。
这种定期的恶意破坏,直接导致了最近底层爆发的瘟疫潮。
大量本应站在这里的健壮劳力,此刻正瘫倒在营棚里,生死未卜。
眼前这些老弱病残,恐怕已是粮仓在劳动力几近崩溃时,所能拼凑出的最后人手。
以前,播种是一场混乱的“人海战术”。
所有人一拥而上。
有人挖坑,有人撒种,有人填土,毫无章法,效率低下。
同时,种子浪费严重。
罗维不能容忍这种混乱。
所以这一次播种,他对此进行了改革。
他来到高处的土堆上,这样方便观察人群。
只见人群,被分割成了数百个整齐的小方阵。
这是罗维推行的“流水线作业组”。
他取消了传统的“包干制”,把复杂的播种过程,拆解为四个单一的动作:
清理石块,定点打孔;
投放种子,覆土镇压。
每个劳工只需要重复做一个动作。
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,走在最前面,他弯腰捡起土垄上的大石块,扔到一边。
紧接着,一名妇女手持定距打孔器,那是一根带有刻度的铁棍,在松软的土上,按压出深浅一致的小坑。
第三个人,也是最关键的人。
通常是手脚麻利的年轻女性。
她腰间挂着种子袋,手指灵活地抓起两粒种子,精准地丢进小坑里。
最后是一位稍微强壮些的少年,用脚将土踢回坑里,然后踩实。
整个过程如同机械般运转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交谈。
严丝合缝。
苏珊带着她的遗孀组,在田垄间巡视。
这些曾经柔弱的寡妇,现在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,手臂上戴着袖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