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她并没有邀请罗维共饮,而是让莉莉丝将酒杯,递到了罗维手中。
这是赏赐,也是界限。
罗维双手接过酒杯,没有喝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。
“罗维。”艾丽西亚变得有些严肃,“马尔克斯给你的提议,莉莉丝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他邀请你,接受延寿手术,说你会直接服务于神圣的泰拉行政院。你的价值,将从几百万吨小麦,提升到恒星级的资源调度……”
“对于任何凡人来说,这都是终极的升迁路径。而继续留在这里,等待你的只有无尽的酸雨、瘟疫和政治倾轧。”
她紫色的眼眸,紧紧注视着罗维。
“给我一个理由。别用‘忠诚’这种词来敷衍我。在这里,在生存面前,忠诚是贬值最快的货币。你为什么拒绝他?”
罗维看着手中的酒杯,沉默了几秒。
他知道,此刻不仅是上下级的对话,更是一次确立未来核心关系的摊牌。
“首先,这是一个理性的决定。”罗维抬起头,语气平静。
“我虽然向往外面的世界,可我清楚,马尔克斯给我的,只是一个‘灰名单’身份。”
“在他的逻辑里,人只是数据。如果我跟他走,我就只是一个好用的计算器,随时可能被更好用的型号替换掉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要利用这一年,在这个星球上拿到更多的筹码。等到下一次他再来的时候,我要让他求着我合作,而不是施舍我一个职位。”
艾丽西亚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很符合罗维一贯的利益最大化风格。
“这只是基于收益的算计。”艾丽西亚微微颔首,追问道,“还有呢?”
罗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,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袖,站直了身体。
他目光越过阶梯,直视着眼前孤独的统治者,缓缓吐出了内心,深藏已久的话:
“还有……为了您的‘体面’。”
“体面?”艾丽西亚紫色的眼眸微凝,似乎没料到这个词,会出自一位农务顾问之口。
“是的,总督大人。”
罗维的语气低沉平稳,陈述道:
“如果我拒绝,即便他给的是‘灰名单’,也必然会动用行政手段,对我进行施压,甚至强制征调。”
“届时,为了保住我这个‘优良资产’,您一定会介入。”
“可我不希望,每次遇到必死的危机,都要让您像上次面对机械教麦哲伦贤者那样,不得不亮出祖先的‘神圣开拓特许状’。”
“那是神圣泰拉赋予瓦兰提乌斯家族的无上荣光,是家族最后的战略威慑,是底牌。”
罗维向前半步,语气加重了几分:
“为了保全一个下属的性命,而让一位行商浪人的后裔、这颗星球的合法统治者,被迫消耗家族最珍贵的政治筹码……”
罗维顿了顿,说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许久、却无人敢触碰的词:
“这对于您,对于瓦兰提乌斯家族而言,是绝对不够体面的。”
“这会让外界认为,瓦兰提乌斯家族已经虚弱到,连保护自己人的常规手段,都已经枯竭。”
一旁的侍卫长莉莉丝,按在剑柄上的手,微微一颤,面露惊愕。
在这座尖塔里,人们谈论生存,谈论利益,谈论牺牲,也谈论忠诚。
但从未有人,在总督面前谈论她的“体面”。
即便作为最亲密的心腹,莉莉丝也只想着如何让主君活下去,却忽略了对于流淌着行商浪人血脉的贵族而言,有时候活着的姿态,比活着本身更重要。
艾丽西亚怔怔地凝视着台阶下的男人。
熏香缭绕间,罗维的身影似乎变得有些模糊,又很清晰。
她从小接受的教育,是权谋的冷酷。
是铁血的牺牲。
是作为家族的继承人,必须背负的沉重责任。
在这个充满酸雨、背叛与饥荒的星球上,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奢望,谁还有资格去在乎虚无缥缈的体面?
可是罗维在乎。
这个理性的、精明的、总是把利益挂在嘴边的男人,在乎的不是他自己的体面。
而是她的。
艾丽西亚感到自己冰封已久的心脏,在这一刻,仿佛被温热的东西,轻轻地触碰了一下。
恍惚间,她又听到了母亲临终前的低语:
“艾丽西亚,不要哭,挺起胸膛。记住,无论何时,不要让头顶的皇冠掉下来。这是瓦兰提乌斯最后的尊严。”
这一瞬间。
她紫色的眼眸中,闪过水雾与柔光。
不过转瞬即逝。
她重新挺直了脊背,重新戴上了沉重的白金头冠。
把刚才刹那间的动摇,深埋心底,再次恢复成了高不可攀的尊贵女王。
“一年。”
她柔声说道。
“罗维,一年时间很短,却也很长。”
艾丽西亚缓缓从如尼金座上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顾问,眼中燃烧着决意:
“既然你维护了我的体面,那么我也向你保证:我会想尽一切办法,让你不必再面对这种生死选择。”
“到时候,就算内政部要抢人,我不动用特许状,也要崩掉他们的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