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-4起降平台。
连续四十八小时的酸雨冲刷,并没有让这座庞大的钢铁平台变得干净,反而在坑洼的金属缝隙里,积蓄了一滩滩泛着油花的脏水。
“泰拉之负”号就像一座沉默的钢铁山脉,压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它的引擎早已完成了预热,低沉的轰鸣声,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。
然而它始终没有起飞,维持着低功率待机状态。
因为一份协议。
一份由罗维·丹恩起草,艾丽西亚总督签字,最终迫使内政部税务官马尔克斯,不得不执行的《资产保全补充协议》。
此时此刻,这位半机械化的税务官,烦躁的来到装卸区的边缘。
他黄铜铸造的头颅不断转动。
电子义眼,冷冷注视着正在排队,接种肺泡强化针剂的劳工队伍。
两万名劳工。
两万支针剂。
哪怕是对于拥有数千名机仆的“泰拉之负”号来说,这也是一项繁琐至极的额外工作。
马尔克斯的机械爪,在空中虚抓了两下,似乎想要捏碎什么。
他的逻辑核心处于过载的边缘,大量关于“延误”、“燃料损耗”、“时间成本”的红色数据流,在他的视野中疯狂刷屏。
这种等待,比把他拆解了还要难受。
为了缓解这种逻辑层面的焦虑,马尔克斯开始在平台上踱步。
他步伐缓慢,每一步都伴随着液压杆沉重的叹息。
忽然,他停了下来。
他的机械义眼聚焦在地面的一处积水旁。
那里散落着十几颗饱满的小麦颗粒,是装卸过程中,从一个破损的集装箱里漏出来的。
马尔克斯弯下腰。
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税务官,他做出了一个令周围仲裁者都感到费解的动作。
他伸出精密的机械爪,像是一个吝啬的拾荒者,将那十几颗麦粒一颗一颗地捡了起来。
“浪费。”
电子合成音从他的发声器里挤出来。
“这是帝皇的资产,这是神圣的燃料。”
他直起腰,把那十几颗麦粒,神经质地在自己昂贵的丝绸长袍上擦拭干净,郑重地放进腰间的回收囊里。
然后转过头,对着一群仲裁者吩咐道:
“全体听令,给我跪在地上找!”
“用你们的生物传感器,用你们的舌头去舔,把这片区域,每一微克的粮食都给我找回来!”
“哪怕是一粒粉尘,也不能留给这个该死的星球!”
而与此同时。
远处的阴影里,暗中观察的屠夫比尔,缩了缩脖子。
他收回窥探的目光,转头看向身边的罗维,幸灾乐祸道:
“这铁皮人快疯了,我看他现在的样子,比死了亲妈还难受。罗维,你这一手玩得太绝了。”
罗维面无表情,站在集装箱的背风处,双手插在黑色长风衣的口袋里。
“这不是为了折磨他,这是为了合规。比尔,你要记住,在帝国,只有流程正确,才能保证我们活着。”
比尔咧开嘴,嘿嘿笑着:
“得了吧,别跟我扯那些文绉绉的词,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。”
“这延迟起飞四十八小时,快给他急疯了。看着他吃瘪,我这心里比喝了陈年阿玛塞克还要爽。”
说到这里,比尔顿了顿,收敛了笑容,有些严肃道:
“罗维,你得小心点,现在你得罪了他,如果他从灰骡-1号,看出什么问题,我们可就麻烦了。你知道的,‘灰骡-1号’这玩意儿,毕竟不是常规农作物……”
比尔没有把话说透。
他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,指代那些异形小麦。
罗维摇了摇头,“不会有问题。”
他的语气很笃定。
“我们在你的工厂里,对这批粮食进行了三次深度的生化脱毒。”
“所有的检测数据,都在内政部规定的‘生物燃料’安全阈值之内。”
罗维接着说道:
“更重要的是,他已经签字了。在他的逻辑里,只要签了字,这批货物的属性,就已经被锁定。”
“现在的他,只想赶紧离开这个,让他不断增加时间成本的星球,绝不会主动去翻旧账。”
“那样做,只会证明他之前的验收工作,存在失职。”
“对于官僚来说,承认错误,比掩盖错误要困难得多。”
比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再次对罗维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行,你是专业的。既然你说没问题,那肯定没问题。”
罗维看了一眼怀表。
距离最后的起飞,还有三个小时。
“这里交给你盯着,别出乱子。”罗维紧了紧衣领,转身向着平台下方的升降梯走去,“我去一趟车间,阿尔法那边应该完工了。”
“去吧,去吧。”比尔挥了挥手,“这铁皮人要是敢发疯,我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……
离开喧嚣的D-4平台,罗维乘坐升降梯,下到了地下三层。
接着,步行了几百米。
这里是屠夫比尔提供的秘密车间,在此次征收什一税过程当中,成了罗维临时的整备中心。
罗维穿过几道厚重的闸门,来到了车间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