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背风,工业噪音被重重叠叠的货物阻隔,比较安静,同时很隐秘,也不会被外人看见。
罗维从口袋里,掏出一罐工业润滑油,递了过去。
这是他半路上,从机仆手里拿的。
罗维瞧着神甫还在微微震颤的机械手,故作轻松地调侃道:
“老伙计,喝点吧,你宝刀不老啊。哪怕隔了这么多年,哪怕用的是快要报废的农机维修臂,你也敢在阿斯塔特的胸腔里动刀子。”
“刚才我看你的手,比泰拉上的钟表匠还要稳。”
阿尔法神甫没有去接润滑油,也没有回应罗维的夸奖,坐在一个废弃的实心橡胶轮胎上,问道:
“罗维顾问,你以为刚才的医疗舱里,只有伽蓝药剂师一个人,在看着我们吗?”
罗维拧开润滑油盖子的动作,僵滞在半空:
“什么意思?”
神甫的声音,带着电流的颤音说道:
“我的鸟卜仪型号有些老旧,但我为了研究,私自加装了一组高灵敏度的热感应阵列。”
“在手术进行的四个小时里,房间的四个角落,一直存在着微弱的光线折射扭曲。”
“那东西叫‘变色龙’迷彩力场,是星际战士战团中,侦察兵和狙击手专用的潜行装备。”
神甫抬起头,语气有几分后怕道:
“他们开启了隐身力场,肉眼无法看见,但我能检测到压抑的能量波动。”
“他们散发出的波动,很不稳定。这是因为,他们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,狂暴与杀意,还尚未完全散去。”
“至少有四把爆弹枪,也许是狙击步枪,在暗处一直指着我的伺服臂,也指着你的脑袋。”
“只要我的操作,出现哪怕一微米的误差。只要你的言行,流露出任何对战团的不敬……”
神甫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罗维沉默了。
他回想起刚才在手术室里,自己看似轻松的旁观。
原来,他一直被伽蓝药剂师的队友们,虎视眈眈地盯着。
伽蓝药剂师之所以只字未提,恐怕是不想给阿尔法增加心理压力。
然而,这指向了一个更为冰冷的推论:
这支名为“星界执政官”的战团,此前经历的并非普通的战役,而是一场足以撼动半神意志的惨烈厮杀。
哪怕身处绝对安全的后方医疗船,哪怕面对的是拯救了同袍的阿尔法,这些战士的战斗逻辑,仍然压倒了休整指令。
时刻隐形,时刻预备击发。
这不是单纯的警惕,这是一种无法关闭的杀戮惯性,是深入骨髓的战后应激反应。
帝皇的天使尚且如此,那些在战区前线挣扎的凡人兵团,处境恐怕早已超出了罗维的认知极限。
罗维强行掐断了这种发散的联想。
过度的思考只会带来无意义的精神磨损。
他在医疗舱内,从“阿斯塔特”身上看见的希望,此刻显得如此沉重。
他们是帝国最锋利的剑。
也是随时可能折断的钢铁。
罗维将手中的润滑油,塞进神甫冰冷的机械爪中。
“喝吧。清洗一下你的逻辑电路,忘记刚才的事。”
他拍了拍神甫还在颤抖的肩膀,低声道:
“我们活下来了。这是唯一重要的数据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。
距离马尔克斯规定的48小时征收时限,仅剩最后24小时。
丰饶二号的天空,病态的铅灰色,更加浓郁了。
酸雨淅淅沥沥地落下,打在D-4平台冰冷的混凝土和钢铁护栏上。
马尔克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面露厌恶之色。
他不喜欢这里压抑、阴沉的气候。
然后,他带着罗维,来到了集结广场的高台上。
广场上站满了人。
数万名衣衫褴褛的劳工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他们是从各大农业战区,连夜拉运过来的,其中也包括罗维的东部粮仓。
这些人按照性别和年龄,被划分成了不同的方阵。
马尔克斯身后的伺服颅骨,正在人群头顶盘旋,红色的激光扫描束,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。
“人力资源征收。”
马尔克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,在雨幕中回荡。
“根据星区军务部的紧急调令,丰饶二号需额外缴纳两万个标准单位的‘生物湿件’。”
站在他身后他的罗维,心头一沉。
在以往的什一税记录中,农业星球只需要提供粮食。
人力资源,通常是由巢都世界和监狱星球来承担。
现在,连作为帝国粮仓的丰饶二号,也被要求上缴劳动力。
这意味着外界的局势,已经恶化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。
马尔克斯抬起机械爪,指向一名年轻的男性劳工,冷酷喊道:
“编号774-902,肌肉密度达标,骨骼发育完整,牙齿磨损度低。”
“录取。分配至星界军后勤辅助兵团,担任重武器装填手。”
两名仲裁者立刻上前,拖出了满脸惊恐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