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如今比谁都清楚,在这个冰冷的宇宙里,除了神圣的帝皇,任何不在国教编制内的“野神”,都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恩主。
而是足以让整个粮仓,连同所有人,一同被“物理核销”的致命污染。
“不用制止。”
罗维却摆了摆手道。
“只要他们不举行活人献祭,不把生产时间浪费在跳大神上,不搞罢工,就随他们去信罢。”
在这个鬼地方,恐惧和迷信是廉价、高效的‘精神麻醉剂’。
既然给不了他们希望,就别剥夺他们的幻觉。
有时候,虚假的信仰比鞭子,更能维持秩序。
也更能让这群底层牛马,在崩溃前,多干几个小时。
老约翰郑重的点了点头,退了下去。
罗维看向另一侧。
那里是被铁丝网和警示牌,重重包围的A-3号试验田。
收割完“灰骡1号”后的土地,呈现出诡异的惨白色。
土壤中的重金属、毒素、有机质、细菌,都被贪婪的作物,搜刮干净了。
农奴和劳工们,可以直接用这些泥土洗澡。
然而,这种洁白,在充满了污秽与腐蚀的丰饶二号上,显得格格不入。
过于纯净的区域,也容易吸引亚空间里,那些渴望腐化一切的存在的注视。
所以,必须进行资产伪装。
“开始吧。”
罗维对着通讯器下令。
几辆重型排污车,在禁区边缘待命。
随着阀门打开,粗大的黑色管道里,喷涌出粘稠的工业废液。
这是从洗矿厂拉来的强酸矿渣,以及从化工厂回收的剧毒废料。
黑色的污秽洪流,咆哮着冲入惨白的土地。
刺鼻的酸雾升腾而起,掩盖了原本清新的空气。
洁白的土壤,重新被染黑,被腐蚀。
重新变得肮脏、恶臭,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化工气息。
罗维的目光平静。
他正在亲手毁掉这片土地的“纯洁”。
为了生存,他必须将这里,伪装成一个毫无价值,充满毒素的垃圾堆。
只有这样,才能骗过亚空间那些贪婪的目光。
也能骗过帝国审判庭,偶尔投来的审视。
这是一场必要的恶行。
……
第八天清晨。
罗维正在办公室,仔细核对库存清单。
无名指上的黑色指环,忽然传来了一阵持续的脉冲。
来自总督府的加密通讯请求。
罗维停下工作,按下了接通键。
全息投影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,淡蓝色的光束,在办公桌上方交织。
出乎意料,出现在光影中的,并非莉莉丝侍卫长冷硬的面孔。
而是艾丽西亚·凡·瓦兰提乌斯本人。
这位年轻的总督,身处尖塔顶层的更衣室。
几名机仆,正在伺服臂的协助下,艰难地为她扣上全套礼服动力甲上面,最后的几块甲片。
沉重的精金护甲上,挂满了家族历代传承的勋章,压得她原本挺拔的身姿,显得有些沉重。
见到通讯接通,艾丽西亚挥退了身边的机仆。
随着外人退去,她威严的精致面容上,罕见地流露出了些许倦意。
这是长期在巢都上层,波诡云谲的权力绞肉机中挣扎,无人可以分担的疲惫。
只有在面对罗维,这个她亲手提拔,利益深度绑定的“白手套”时,她才允许自己稍微松弛片刻。
“早安,罗维。”
艾丽西亚的声音,穿透了电流的杂音。
与平日在行政院的冰冷相比,蕴含一分属于私人领域的质感与柔和。
她没有使用官方辞令。
而是直接切入正题。
这是主仆二人之间,现在培养出来的默契。
“帝国的什一税舰队,已经停泊在同步轨道。内政部的穿梭机,会在三小时后降落。”
“地点定在北部粮仓。那里有足够承载重型运输机的深空起降平台。”
说到这里,艾丽西亚紫色的眼眸,透过全息影像,语气变得有些郑重:
“还有一件事,我必须亲自提醒你。带队的内政部高级审计官,是马尔克斯。”
“我听说他在审阅名单时,直接略过了行政院的那帮元老,点名要求你,作为丰饶二号唯一的农务顾问,参与全程交割。”
女总督的目光,在罗维身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,随后柔声道:
“凯斯还是主管的时候,你应该领教过这位半机械人的手段。他只看数据,不看人命。”
“这次点名未必是好事……你自己要当心。我不希望,我的顾问在交割仪式上,出什么意外。”
罗维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宠爱之意。
人命如草芥。
而来自总督的担心,无疑是弥足珍贵的。
罗维合上账本,并没有急着切断通讯。
他迎着艾丽西亚的目光,沉稳地回应道:
“明白,总督阁下,我会即刻出发。账目已经做平了。无论马尔克斯想看什么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说完正事,罗维的话锋却忽然一转,视线微微上移,停留在全息投影中,女总督天鹅般的颈侧。
“不过,在此之前,总督阁下……”
罗维抬起手,隔着虚空。
指了指自己脖颈左侧的位置,温醇道:
“您的颈甲,第三枚磁力锁扣,没有完全咬合,它夹住了一缕您的头发。”
全息影像中的艾丽西亚,微微错愕。
旋即下意识地抬手摸去。
指尖果然触碰到了一缕,被精金甲片别住的银发。
这是刚才笨拙的机仆,在最后装配时,留下的疏漏。
“那些机仆,应该被送去回炉重造了。”
罗维看着她有些慌乱地将发丝理顺,重新扣好甲片,微微一笑道:
“如果是平时,我会很乐意亲手为您效劳。但现在,只能请您自己动手了。”
“别让内政部的审计官,看出您的疲惫,总督阁下。”
“在他们面前,您得是丰饶二号,最完美的。就像大理石雕像,完美无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