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东部粮仓的防卫军临时营房。
巴克没有睡在属于指挥官的独立折叠床上。
他蜷缩在靠近通风口的一个角落里,身下垫着两层行军毯。
这里是整个营房,视野最好的射击死角。
也是遭遇突袭时,最容易反击的位置。
这位独眼老兵,怀里紧紧抱着精工爆弹枪“帝皇之怒”。
为了防止夜间骤降的气温,导致枪械内部构件凝结水珠。
他拆下了自己大衣的羊毛内衬,将枪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,只露出扳机护圈的位置,以便手指随时可以触碰。
他在睡梦中皱着眉头,嘴角抽动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。
“嗡。”
一声轻微的电子蜂鸣声,突兀地在角落里响起。
频率很高,有种遭遇侵犯后的警告意味。
枪身表面的散热格栅,亮起了一抹急促的红光。
巴克犹如触电一般,从地铺上弹了起来。
他还没有睁开眼,身体就已经完成了据枪、上膛、寻找掩体的战术动作。
“敌袭?!”
巴克大吼一声。
周围的士兵被惊醒,慌乱地去抓身边的激光枪。
然而,营房内除了应急灯光,没有任何敌人的踪迹。
只有巴克怀里的精工爆弹枪,依然在发出持续的蜂鸣声。
面对这种异常,巴克高度警觉起来,急忙派人通知了阿尔法神甫。
“稍安勿躁,凡人。”
很快,冷漠的电子合成音,从门口传来。
阿尔法神甫标志性的红色长袍,出现在阴影中。
他身后的几根伺服机械臂,正提着检修用的工具箱和圣油罐。
神甫并没有理会周围惊慌的士兵,径直走到巴克面前。
散发着红光的机械义眼,射出一道扇形扫描光束,笼罩了巴克和他怀里的武器。
“读数显示,这件神圣造物的机魂,在刚才产生了逻辑回路的过载。”
阿尔法神甫伸出机械触手,轻轻点在爆弹枪的机匣盖上,读取着数据。
“你抱得太紧了。”
神甫严厉地批评道。
“你的生物体征,包括心跳震动、体温,还有过量的汗液分泌,对它的精密传感阵列,造成了持续的压迫。”
“机魂感到了‘窒息’。这是一种亵渎,士兵。你应该将它供奉在恒温的枪架上,而不是把它当成你的抱枕。”
巴克愣住了。
他满是伤疤的脸上,露出了尴尬和惶恐。
这把枪是罗维赏给他的,是他这辈子摸过最高级的玩意儿。
他生怕睡觉时被谁偷了,被老鼠啃了枪带。
“我……神甫,我只是……太喜欢它了。”
巴克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,手足无措地想要把枪递出去,却又舍不得松手。
按照相关的规定,出现这种事,这把精工爆弹枪要被回收。
阿尔法神甫注视着这一幕。
他的逻辑核心,快速处理着扫描到的数据。
除了刚才因为挤压,造成的报警峰值外,这把爆弹枪的能量传输效率,竟然比标准待机状态高出了0.5%。
神甫沉默了片刻,收回了机械触手。
“不过,数据不会说谎。”
神甫的语气平缓了下来,冷冷道:
“机魂在刚才表达了不满,然而它的核心逻辑,并没有拒绝你的生物磁场。”
“恰恰相反,你的体温让它的激发药室,保持在了一个舒适的预热状态。”
神甫转过身,继续走向配电箱进行检修工作,只留下一句评价:
“它认可了你的守护之心。虽然这种方式,既原始又粗鲁。”
巴克站在原地,傻笑着挠了挠头。
他重新把枪抱在怀里,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。
这把枪对于他来说,已经不仅仅是一件武器。
它是尊严,是活下去的底气。
也是凡人在面对绝望时,唯一能抓住的实体希望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七天,东部粮仓进入了一种久违的平静周期。
C区至F区的数百万亩普通小麦,迎来了常规收割期。
没有基因变异的怪物植株。
没有喷射强酸的根系。
也没有潜伏的纳垢信徒。
这只是最普通的、符合帝国农业标准的硬质小麦。
收割“灰骡1号”的十二台老式联合收割机,经过阿尔法神甫修复过后,派上了正规用途。
它们在田野间轰鸣,卷起漫天的秸秆粉尘。
这种对于罗维来说,效率低下的工作场景,在底层的农奴和难民眼中,却是难得的幸福时刻。
他们不需要穿着厚重的防化服。
不需要担心身边的麦子,会突然活过来吃人。
他们只需要付出汗水,就能换来今天的口粮配额。
行政大楼的瞭望塔上,透过酸雾,罗维俯瞰着这片繁忙的景象。
老约翰气喘吁吁地爬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流言报告。
老约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神色古怪道:
“主管,工人们私下里都在传。”
“他们说,前几天在A-3试验田看到的绿光,是‘沼泽老人’显灵了。说那个老人,收走了地里的毒素,保佑了这次丰收。”
“还有人在收割机上,偷偷挂了用稻草编织的老人玩偶。”
罗维面无表情地听着,沉吟道:
“这不是神迹。所谓的‘绿光’,不过是‘灰骡1号’收割后,残留在地底、高度硅化的根系,在夜间过量吞噬辐射尘和重金属后,产生的生物排异性荧光。”
“至于‘沼泽老人’……这是丰饶二号自殖民时代起,就流传在底巢和荒原上的古老迷信。”
“它是愚昧者在面对无法理解的苦难时,臆想出的一位仁慈长者,一个丰收的伪神。”
罗维知道,这也是帝国官方默许的一道‘认知防火墙’。
让民众去崇拜一个虚构的沼泽老人,总好过让他们直视亚空间的真实恐怖,好过直接念诵出“瘟疫之主”的真名。
前者只是迷信,后者则是灭绝令的开端。
身旁的老约翰蠕动着干瘪的嘴唇,脸上写满了局促与不安,欲言又止。
曾几何时,在饿得只能啃食墙皮的底巢岁月里,他也像底下的劳工一样,在绝望中向“沼泽老人”乞求过哪怕一块发霉的淀粉块。
自从跟随罗维接管后勤,见识过真正的“雷霆手段”与“清理程序”后,这位干瘦的小老头,已经完成了残酷的“思想迭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