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资产转化。
在行政院厚重的什一税账本上,这一万两千吨沉重的“黑色铅块”,通过热量值的合法换算,不再是微不足道的杂粮,而是具备了三十六万吨标准粮食的抵扣价值。
这是一笔完美的账目炼金术。
“合作愉快,罗维老弟!”
一道粗豪的声音,打断了罗维的思索。
“屠夫”比尔大步走来。
他沉重的工业外骨骼,踩在格栅地板上,哐哐作响。
比尔独眼中中,闪烁着贪婪的光芒。
他能看到这些东西代表的利润。
“这东西真硬,简直就是为了该死的战场而生的。”
比尔用力拍了拍罗维的肩膀,力量大得差点让罗维一个踉跄。
“有了这批货,今年的什一税指标稳了。我还能跟那个来收税的死人脸讨价还价,也许能多换几箱爆弹枪子弹。”
罗维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,整理了一下被拍皱的衣领。
“这是双赢,比尔阁下。东部粮仓完成了生产,北部粮仓完成了加工。我们都遵守了契约。”
“当然,当然!”
比尔心情极好。
第九粮仓沦陷后,他的原料断供了很久。
罗维送来的这批货,解了他的燃眉之急。
比尔挥舞着巨大的机械臂,提议:
“为了庆祝我们的友谊,还有这该死的丰收,你别急着走。我让人准备了晚宴。”
“晚宴?”罗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没错,我手下那帮崽子,今天在沼泽边,抓到了几条变异巨蜥。这可是好东西,肉质鲜嫩,还有嚼劲。”
“我们直接生腌,配上我珍藏的工业酒精兑出来的烈酒,绝对够劲!”
比尔发出了轰隆隆的笑声,炫耀着自己的美食。
罗维保持着面部肌肉的僵硬,没有流露出任何厌恶。
他微微侧头,看向身后的巴克。
巴克听到“生腌”这两个词,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兵,脸色条件反射似的变得煞白。
上次在比尔这里,被迫吞下热疫巨鼠眼球的记忆,显然还在攻击着他的胃袋。
巴克立刻捂住了肚子。
“哎哟……”巴克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叫声,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,“头儿,我的胃。可能是昨晚吸入了太多酸雾,我感觉要穿孔了。”
屠夫比尔愣了一下,有些不满地嘟囔道:
“这就不行了?东部粮仓的兵,肠胃太娇气。”
罗维的脸上,则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遗憾:
“十分抱歉,比尔主管。”
“您可以看出来,我的安保队长,目前处于严重的不良状态。”
“如果不及时送回去进行治疗,恐怕会造成永久性的功能损坏。”
说着,罗维又望着外面等待的车队,解释道:
“除此以外,东部粮仓还有数百万亩的常规作物,等待收割。”
“那可是一笔庞大的资产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作为主管,我必须早点赶回去,主持大局。”
“吃饭的机会以后还有很多。等什一税的飞船升空,我们再庆祝也不迟。”
理由充分,同时关乎双方的共同利益:什一税。
比尔即便再粗鲁,再不高兴,但也分得清轻重。
“行吧,行吧,工作要紧。”比尔有些扫兴地挥了挥手,“你们这些玩笔杆子的,就是麻烦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手下吼道:
“给罗维顾问的车队加满油,别让他们半路抛锚了!”
十分钟后。
车队驶出了北部粮仓的大门
随着车轮碾过荒原的冻土,将钢铁堡垒甩在身后,车内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。
巴克坐在1号奇美拉运输车后排,立刻停止了夸张的哀嚎。
他拧开水壶,昂起脖子大口灌着清水,直到将嘴里残留的恐惧感冲刷干净,这才一抹嘴,嘿嘿笑道:
“头儿,你救了我一命。刚才我看到蜥蜴肉,还在盘子里抽搐呢。”
“我要是再吃一顿那疯子的生化晚宴,我就得去黄金王座,见帝皇他老人家了。”
巴克说完,习惯性地等待着回应。
按照往常,这时候罗维应该会冷冷地抛来一句,复杂的审计学术语。
然而这一次,没有回应。
“头儿?”
巴克有些疑惑,看向副驾驶的位置。
借着仪表盘微弱的绿色荧光,这才发现,罗维睡着了。
这位总是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,永远冷静、永远算无遗策的主管,此刻正歪着头,靠在冰冷的防弹车窗上,随着路面颠簸,打起了呼噜。
直到这一刻,看着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威严的罗维,巴克才意识到一件事:
他只是一个凡人。
巴克扳着手指头算了算:
先是A-3试验田,没日没夜的72小时生死收割。
紧接着是横跨千里的武装押运。
到了这里,又是整整20个小时守着流水线……
几乎整整四天四夜。
在这四天里,巴克还能在换班的时候,裹着大衣在车斗里打个盹。
可罗维呢?
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,没有哪怕一分钟的松懈。
哪怕是铁打的人,也早就熬干了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感,涌上了这位粗鲁老兵的心头。
“该死……”
巴克低声咒骂了一句自己。
然后,他伸出一只手,轻轻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又指了指前方,示意把车开得稳一点。
随后,巴克重新坐直了身体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怀里的精工爆弹枪,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独眼警惕地观察着窗外漆黑的荒原。
眼神比任何时候,都要凶狠和专注。
既然那个扛着所有压力的大脑,终于肯休息了。
那么现在,轮到他这把刀,来守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