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场安静了一瞬。
华十二靠在椅背上，抬了抬下巴：“讲。”
慧明老僧深吸一口气，朗声道：
“陛下日前颁下旨意，令天下僧侣自耕自食，庙产纳税，禁放印子钱，禁雇佃农耕种。贫僧斗胆，敢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话音落下，僧人之中呼啦啦站起数十人，齐齐合掌躬身：
“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周围的长安百姓议论纷纷，有信徒面露不忍之色，觉得皇帝对佛门太苛刻了。
也有不少百姓面无表情，甚至有人暗暗点头，觉得那些和尚早就该整治了。
华十二没有生气，这些和尚在这个场合发难，他要是发飙，那他就输了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，端起手边的茶盏，慢慢地抿了一口，又放回去，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：
“慧明法师。朕问你一件事，有些寺庙放印子钱，这符合佛门教义吗？”
慧明老僧似乎早有准备，不慌不忙地答道：
“回禀陛下，寺庙所设乃是长生库，并非印子钱。长生库之设，旨在帮助有困难的施主渡过难关。施主感念佛恩，自愿供奉些许香火之资，此乃善缘，非是盘剥。”
“长生库？”
华十二笑了，“换了个名字就不是印子钱了？那朕把砍头改叫升天，是不是就不用死人了？”
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。程咬金更是笑得毫不掩饰。
慧明老僧面色不变：
“陛下容禀。此事佛门经典确有依据。《摩诃僧祇律》有云，若供养的财物有剩余，可以将其转卖，所得钱财应归入无尽财中。”
“《十诵律》亦有云，以佛塔物出息，佛听之。长生库之设，乃是佛陀亲口允许，非是贫僧等自作主张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不少信佛的官员暗暗点头。有经典依据，便不是强词夺理了。
华十二确实愣了一下。他对佛经的了解有限，没想到这些和尚还真能从经文里翻出依据来。
但他愣的时间很短，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和气，但旁边的李世民却从他的笑意里品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。
“你说佛陀允许？”
华十二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：
“佛陀是哪一国的？”
慧明老僧据实道：“佛出生在天竺的迦毗罗卫国！”
华十二语气加重了几分：
“那一个外国人，他有什么权利允许你们在大唐放印子钱？他给你们发执照了？还是在大唐户部备案了？”
慧明老僧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修行几十年，辩经无数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角度刁钻的问题。
华十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，继续说道：
“佛陀还说让你们这些出家人六根清净呢，可朕看你们这个根还没去干净啊，不如朕下一道旨意，让全天下的和尚都净身之后再持证上岗怎么样？”
“去掉了烦恼根，方能让你们专心修炼，诸位法师觉得如何？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在场所有和尚的脸都白了。
净身之后再持证上岗？
皇帝真要是下了这道旨意，佛门在大唐就彻底完了。
因为这些老和尚将心比心，他们也不愿意净身啊，这种情况谁还肯出家呢！
玄奘脸色大变，慌忙从讲经坛上下来，快步走到华十二面前，合掌躬身：
“陛下息怒！佛门弟子或有不当之处，但绝非陛下所想那般不堪。请陛下给贫僧一个机会，容贫僧为佛门辩解一二。”
华十二看了他一眼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台下的慧明老僧已经跪了下去，身后数十名请愿的僧人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他们不敢再辩解了，只能跪下。
就在这时，华十二继续开口了。
“你们这些和尚，受养育之恩却不侍奉双亲，占据良田却不事生产，收信众供奉却放印子钱。你们不耕而食，不织而衣，你们不纳税，不服役，你们于国无益，于民有害。”
华十二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化生寺：
“朕看不如把你们全都清理出大唐去，免得浪费我大唐的粮食，带坏我大唐的风气。”
这话比“净身持证上岗”还要重。
前者是威胁，后者几乎就是结论了。
满场僧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。
慧明老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，不知是气还是怕。
玄奘站在华十二面前，素来从容的面容上也终于出现了慌乱之色。
若是天子真把全天下的和尚都赶出大唐，佛门在中土几百年的根基便毁于一旦。
就在玄奘准备再次开口恳求的时候，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这一声佛号并不响亮，却仿佛穿透了世间一切障碍。
它从极远的天边传来，又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。满场的喧哗在这一声佛号中瞬间平息，连风都似乎停了。
众人抬头望去，便见天际祥云缭绕，金光万道。
祥云之上，有人脚踏白莲，衣袂飘飘，缓缓降下。
那是一个白衣女子，手持羊脂玉净瓶，眉间一点朱砂痣，法相庄严，慈悲如海。
在场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认出了她的身份，不是观音大士又是谁？
满场僧俗哗啦啦跪倒一片，拜见菩萨。
信佛的官员纷纷离座下跪，连不信佛的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李世民霍然起身，双手合十，给菩萨见礼。
观音菩萨降下云头，稳稳落在地上。
她赤足踏在青石地面上，脚下自有无形莲台托举，足不沾尘。
然后她看向了华十二。
这位大唐天子依然靠在椅背上，手里端着茶盏，正悠闲地吹着茶沫。
他既没有起身，也没有下跪，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，像是看到一个意料之中的客人终于登门。
满场跪着的僧俗和文武百官都注意到了这一幕。
有人心中惊骇，有人暗暗佩服，更多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陛下。”
观音菩萨开口了，声音慈悲而平和：
“陛下所言中土佛门弟子的弊病，贫僧亦知之。只是此非佛法之过，乃是中土只有小乘教法，没有大乘真经。小乘教法只度己，不度人。佛门弟子修习小乘，难免曲解佛意，不通佛理。”
“若得大乘真经三藏，便能超亡者升天，能度难人脱苦，能修无量寿身，能作无来无去。彼时陛下所言种种弊端，皆可迎刃而解。”
华十二放下茶盏，正要开口，旁边李世民却抢先了一步。
这位太上皇激动的问道：
“敢问菩萨，那大乘佛法，如何得取？”
观音菩萨微微颔首：“在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，此去十万八千里！”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来，面对着满场僧俗，朗声道：
“且收胜会！待朕差人取得大乘经来，再秉丹诚，重修善果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决然，仿佛自己还是那个一言九鼎的大唐天子。
华十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，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。
李世民的话音刚落，玄奘便上前一步：
“贫僧愿代太上皇前往西天，拜佛求经。虽路途遥远，跋涉山川，贫僧此心不改。”
李世民大喜过望，伸手去扶玄奘：“法师果能尽此忠贤，不怕程途遥远，朕愿......”
“取经是吧，朕同意了！”
华十二怕李世民想不开，非要和唐僧结拜，给他弄个便宜叔叔来，所以连忙开口岔开话题。
“玄奘法师既然有这份诚心，朕自然要成全。两日后朝会，朕会写取经文牒，用了通行宝印，亲手交给法师。”
观音菩萨达成此行目的，当即送给唐僧锦襕异宝袈裟一件，九环锡杖一条。
然后朝华十二微微点头，身影便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，祥云渐渐散去，化生寺上空恢复了万里晴空。
两日后的朝会上，华十二如约写好了取经文牒，并加盖了通行宝印。
他将文牒交给玄奘，玄奘双手接过，又行了大礼。然后在殿上向皇帝和太上皇辞行，说即刻便要启程，西行取经。
华十二摆了摆手：“且慢。”
玄奘停下脚步。满朝文武也竖起了耳朵。
“法师西去路途遥远，路上多有野兽妖魔。”
华十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：“朕决定派兵部尚书侯君集，率五万大军，护送法师一路向西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殿哗然。
华十二之所以同意取经之事，就是打算用唐僧来当带路党。
到时候唐僧在前面走，侯君集就带兵在后面开疆扩土。
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么，灵山不用向大唐走来，大唐可以向灵山走去！
等唐三藏取得真经想要返回大唐的时候，转身一看，咦...身后就是大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