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任太常寺卿豆卢宽接了皇命，丝毫不敢怠慢。这位曾经的魏王党核心，如今在朝堂上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皇帝让他筹办水陆法会，他便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办，半点差错也不敢出。
出榜招僧的告示贴满了长安九门，又由驿马送往各道州县。
天下僧侣闻风而动，纷纷赶往长安。
一时间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光头僧袍的身影，大大小小的寺庙住满了挂单的游方僧，连带着香火都旺了三分。
经过层层筛选，最后选出的高僧大德共有数百人之多。
豆卢宽又请了太常寺的几位老学究，会同鸿胪寺的佛学博士，对这数百高僧逐一考核。考的是经义通达、梵音清亮、仪容端正、德行无亏。
三轮考校下来，拔得头筹的竟是年纪最轻的那一个。
洪福寺住持，玄奘法师。
消息传出，满长安的僧俗都啧啧称奇。
有不服的老僧私下嘀咕，说太常寺是不是看中了那和尚生得俊俏？
可等考核的经义试卷贴出来，那些嘀咕便都消了下去——玄奘的答卷，引经据典，字字珠玑，连几个天下知名的法师看了都连连点头，说此僧佛学造诣，已经比他们都要强了。
八月初九，豆卢宽领着玄奘入宫面圣。
太极殿上，华十二端坐御座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李世民也被请了过来，坐在御座旁的席位上。
太上皇今日气色尚可，只是一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精光。
他在甘露殿被软禁了这些时日，起初还闹过几回脾气，摔了七八个茶盏，骂跑了三批内侍，后来便渐渐安静了。每日在殿中读书写字，偶尔逗弄进宫请安的小兕子，倒真像个颐养天年的老人了。
只是今日坐到这太极殿上，看着满殿文武朝拜的是龙椅上那个逆子而不是自己，李世民袖中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几分。
玄奘进殿的时候，满朝文武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。
来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和尚。青灰僧袍，面如满月，目光澄澈如水，步履从容不迫。
和尚走到丹陛之前，合掌躬身，声音清朗如晨钟。
“贫僧玄奘，参见陛下，参见太上皇。”
李世民听到这个名字，神色微微一动。他上下打量了玄奘几眼，问道：
“可是学士陈光蕊的儿子玄奘么？”
玄奘躬身答道：“贫僧正是。”
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陈光蕊是唐僧亲爹，曾是当朝状元，赴任途中被奸人刘洪所害，唐僧成年后寻到母亲，又找到外祖父殷开山发兵捉拿凶手刘洪，将父亲陈光蕊从洪江龙宫救回复活，最终全家团圆。
这件事在坊间流传甚广，所以太宗和文武百官也是听说过的，更何况他们还都认识陈光蕊。
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，点头道：
“果然推举得不错，确实是个有德行、有禅心的和尚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朕赐你左僧纲、右僧纲、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。天下僧侣，皆归你管辖。”
玄奘面露感激之色，正要叩头谢恩。
“且慢。”
华十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。
满殿文武的心都跟着提了一下，心说这爷俩别在朝堂上打起来。
华十二似笑非笑地看着玄奘：
“玄奘法师，别忙着谢恩。朕听说佛门神通广大，你既然是太常寺选出来的高僧大德，想必有些本事。”
玄奘谦虚道：“陛下过誉，贫僧不过略通佛法，不敢当神通广大四字。”
“略通佛法也够用了。”
华十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朕来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玄奘合掌：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可能油锤灌顶，铜锤灌裆？”
玄奘的表情僵住了。
满殿文武也僵住了。
程咬金站在武将队列里，嘴角开始抽搐。
尉迟恭怕他不分场合笑出来，连忙用手肘狠狠给了程咬金一下，但自己的肩膀也在可疑地耸动。
玄奘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：
“贫僧不会。”
“哦。”
华十二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几分失望，又问：
“那你可会飞檐走壁，壁虎游墙？”
玄奘的眼角跳了跳：“贫僧不会。”
“采阴补阳，给女子开光呢？”
玄奘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，他活了二十多年，熟读千经万典，自觉世间没有什么问题能在佛法中找不到答案。
可眼前这位皇帝问的这些东西，别说佛法里找不到答案，他连想都没想过，嗯，尤其最后一个，想想都是罪过。
“陛下所言，小僧统统不会。”
华十二把身体往龙椅上一靠，双手一摊：
“那你这个也不行啊......”
满朝文武都无语了，都看出来皇帝是对和尚有意见，这就是在找茬呢啊！
李世民坐在旁边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当然知道华十二为什么为难玄奘，因为他刚才封了玄奘僧官，这逆子定然是表面上考校玄奘，实际上是在敲打他这个太上皇，告诉他不要越权行事。
太宗终于还是没忍住，开口唤了一声：“皇帝......”
声音里带着几分隐忍，几分无奈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。
华十二转头看了他一眼。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，李世民先移开了视线。
华十二摆了摆手，语气轻快：
“行了行了，小法师虽然这也不会那也不会，但想来还是很厉害的。等法师开坛讲法的时候，朕再好好和你聊聊。”
玄奘如蒙大赦，躬身退出殿外。
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三，水陆法会在化生寺开坛。
这一日天色极好，万里无云，秋阳高照。
化生寺外早早便聚满了长安百姓，有虔诚的信徒带着香烛供品，也有看热闹的闲汉揣着瓜子果子。
寺门两侧摆满了小贩的摊子，卖香的卖花的卖素饼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比西市还热闹几分。
李世民率百官在癸卯良辰抵达化生寺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赤黄色的龙袍，头戴远游冠，虽然已是太上皇，但排场一点不比当年做皇帝时差。只是有心人注意到，太上皇的銮驾两侧，护驾的禁军全是东宫六率的老人，没有一个是他当年用惯的北衙禁卫。
玄奘率一千二百名高僧在山门前迎候。众僧齐齐合掌诵佛，梵音震天，香烟缭绕，场面极为壮观。
李世民在佛前拈香叩拜，态度虔诚。
他跪在蒲团上闭目祝祷了好一会儿，不知是在祈求国泰民安，还是在祈求别的什么。
法会正式开始。按照仪轨，水陆法会的核心是七日正会。在这七天七夜里，要集中举行放生、斋天、焰口、拜忏、诵经、念佛等多种佛事，功德最为殊胜。
李世民在化生寺斋戒了三日，每日吃斋念佛，与玄奘谈经论道，倒比在甘露殿里舒心不少。
三日后起驾回宫，法会便由玄奘主持，继续推进。
这几日里，从各地赶来的高僧们暗中串联，渐渐聚成了一股力量。
他们原本计划在法会第一天就向皇帝请愿，可皇帝根本没来。他们又想找太上皇诉苦，可李世民身边时刻跟着几个东宫六率的人，稍有异动便会被拦下。
领头的几个老僧商议了一番，决定再等等。
皇帝既然说了会在正会最后一天到场，那就在那一天当面陈情，当着满朝文武和长安百姓的面，皇帝总不能当场翻脸。
第七日，正会最后一天。
这一日天气依然晴好。化生寺内外人山人海，长安百姓几乎倾城而出，将整座寺院围得水泄不通。
寺外的街道上停满了马车轿子，沿街的茶楼酒肆也都坐满了人，二楼临窗的位置早被贵人们包下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寺中的热闹。
华十二的銮驾在辰正时分抵达。
他今日穿了衮冕礼服，十二旒平天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李世民与他同行，父子二人并排走入化生寺，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。
沿途百姓山呼万岁，声浪一重接一重。
众僧在玄奘的带领下齐齐合掌行礼。
华十二微微颔首，目光在一千二百名僧人身上扫过，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。
玄奘登坛。
这位年轻的大阐都纲今日披上了李世民御赐的五彩织金袈裟，头戴毗卢帽，宝相庄严。
他端坐高台之上，先诵了一段开经偈，然后开始讲解《受生度亡经》。
他的声音清朗平和，抑扬顿挫之间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台下僧俗听众无不凝神静听，连那些揣着瓜子来看热闹的闲汉都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一部《受生度亡经》讲完，玄奘额上微微见汗。
按流程，他需要休息片刻，然后再开讲《安邦天宝篆》和《劝修功卷》。
就在这个空当，台下僧人之中，忽然站起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。
那老僧双手合十，朝华十二的方向深深一躬，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：
“贫僧慧明，自洛阳白马寺而来。今日有一事，斗胆向陛下陈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