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纺织三巷时，正是傍晚做饭的时分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，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子的烟火气、炒菜的油香，
还有苏州人家特有的、带着甜味的家常气息。
华十二提着那条还在扑腾的草鱼走进巷子，鱼尾甩动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光，这景象立刻引来了邻居们的注意。
住在巷子口的李婶儿，也是李一鸣的妈妈，此时正在门口择菜，抬起头惊讶道：
“哟，这鱼真大，怕不得有十几斤？”
隔壁院子正在修自行车的王勇也凑过来：
“鹏飞，哪儿弄的？这鱼可不好抓。”
“自己抓的。”华十二笑着应道，脚步没停。
“自己抓的？你会抓鱼？”更多邻居围了过来，七嘴八舌地问。
这时候，跟在后面的林栋哲跳了出来，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：
“我跟你们说，鹏飞哥可厉害了！黄阿姨生病了，医生说要补营养，鹏飞哥就带我们去小清河抓鱼，他‘扑通’一声跳下去，没一会儿就抓着这条大鱼上来了！”
孩子的声音清脆响亮，在巷子里传得老远。
原本只是好奇的邻居们，听到“黄阿姨生病了”这几个字，神色都认真起来。
“黄玲病了？严不严重？”
“是啊，前两天看她脸色是不太好。”
“这鱼是补身子的啊......”
那些原本想说‘这么大一条鱼，分点尝尝’的邻居，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。有几个还主动说：
“鹏飞真是个好孩子，知道心疼你舅妈。”
“庄老师家有福气啊，外甥这么孝顺。”
华十二一一应着，笑容得体。
他能感觉到，小巷里的人情味在这一刻格外浓厚，虽然大家日子都不宽裕，但知道这鱼是给病人补身体的，没有一个人开口讨要。
这就是七十年代末的邻里关系，质朴、善良，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情，嗯，比四合院强多了。
贾张氏：小畜生，你说谁？
华十二：老贾啊，赶紧把你婆娘带走吧！
贾张氏：这是我的词儿.....
提着鱼回到小院，华十二把鱼扔进水池。
那草鱼进了水，又有了些精神，尾巴‘啪’地拍起一片水花。
“图南，去拿刀和案板。”华十二吩咐道。
“诶！”庄图南应得干脆，转身就往屋里跑，他现在对鹏飞是心服口服，让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庄筱婷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水池边，托着腮看那条鱼，小声说：
“鱼啊鱼，对不起哦，我们要用你给妈妈补身，谢谢你......”
林栋哲在旁边听了，咧嘴笑：“筱婷你跟鱼说什么话，它又听不懂。”
“你懂什么！”庄筱婷白了他一眼：“妈妈说万物有灵，要心存感激。”
华十二听着两个孩子斗嘴，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接过庄图南递来的刀和案板，在水池边蹲下身。
那手法一出来，就惊到了闻声出来的宋莹和林武峰。
刮鳞、去鳃、开膛、洗净，华十二的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丝毫拖沓。
刀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，贴着鱼身游走，鳞片纷飞如雪，内脏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不过两三分钟，一条处理好的大鱼就摆在了案板上。
“鹏飞，这真是你抓的？”宋莹瞪大眼睛，又问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华十二应了一声，手上没停，抬头露出一个笑容，“宋阿姨，您家有淀粉吗？我想做个鱼丸汤。”
“有有有，我给你拿。”宋莹转身进屋，嘴里还念叨着，“这孩子，也太能干了......”
这时候，黄玲也勉强起身从屋里出来了。
她脸色还有些苍白，但比之前已经好了不少，看到水池边那条大鱼，她愣了一下：“这......这是？”
“妈，是鹏飞哥抓的！”庄筱婷抢着说，“他说要给你补身体！”
庄图南补充道：“鹏飞哥带我们去小清河，他跳下水，没一会儿就抓着鱼上来了。”
黄玲听着，眼圈就红了，她正要说什么，华十二已经站起身：
“舅妈，您坐着歇会儿，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鹏飞，你......”黄玲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你怎么能去抓鱼？多危险啊！你要是伤着碰着，等你舅舅回来，我怎么跟他交代？”
“舅妈，我水性好，没事的。”华十二抬头笑笑，那笑容干净明亮，“您去歇着，一会儿喝鱼汤。”
林武峰站在一旁，看着华十二熟练的手法，心里暗暗称奇
他怕华十二是小孩子，做不好鱼汤，主动说道：
“鹏飞，要不你歇会儿，叔叔给你露一手？”
“不用，林叔。”华十二语气温和但坚定：“您在旁边看着就行，我要是做得不对，您指点我一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林武峰也不好再坚持。
华十二开始处理鱼肉，他先将鱼身切成几段，留下两段用葱姜、料酒和少许盐腌制备用，剩下的部分则开始剁鱼蓉。
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‘哒哒’声，那声音清脆利落，听得人心头舒畅。
鱼肉在刀下渐渐变成细腻的蓉泥，华十二又加入葱姜水、盐、一点点淀粉和蛋清，然后顺着一个方向搅打。
他的动作不快，但极有韵律。鱼蓉在盆里渐渐变得黏稠、上劲，最后颤巍巍的，像是有了生命。
林武峰看得目不转睛，他是工程师，做事讲究程序和章法，华十二这一套操作，在他眼里简直是艺术品，每个步骤都恰到好处，没有多余的动作，也没有缺失的环节。
“这孩子......”林武峰喃喃道，“不简单。”
将准备好的材料，拿到两家共用的厨房，烧一锅清水，水将开未开时，华十二左手抓起一把鱼蓉，虎口一挤，一个圆润的丸子就成型了，右手用小勺接住，轻轻放入水中。
一个个鱼丸入水即浮，白白嫩嫩的在锅里翻滚，像一群嬉戏的小白鹅。
等鱼丸全部浮起，华十二用漏勺捞出，放在一旁备用。
接着，他把鱼头鱼骨下锅，煎至两面金黄，油脂在锅里‘滋滋’作响，香气瞬间爆发出来。
华十二在锅里加入开水，锅上架起蒸笼，将腌好的那两段鱼肉放进蒸笼，这才盖上锅盖。
不一会功夫，蒸汽袅袅升起，带着鱼肉特有的鲜香。
十分钟后，他打开锅盖，锅里的汤汁已经变得浓白如奶，蒸笼里的鱼肉也正好熟透，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。
取下蒸笼，把蒸鱼摆盘，撒上翠绿的葱花。
鱼丸重新入汤，加盐、撒胡椒粉，最后点上几滴香油，出锅。
一盘清蒸鱼，一锅鱼丸汤，就这么做好了。
那香气，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。
鱼汤的鲜、蒸鱼的清甜、葱花的辛香、胡椒粉的微辣......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，飘满了整个小院，又顺着晚风飘到巷子里。
“谁家做什么呢？这么香！”巷子那头有人喊道。
“好像是庄老师家？做鱼汤了吧！”
“这香味......绝了！”
庄图南、庄筱婷、林栋哲三个孩子已经馋得直流口水，围着灶台不肯走。
林栋哲眼睛盯着那锅奶白色的鱼汤，咽了咽口水：“鹏飞哥，什么时候能吃饭啊？”
“快了。”华十二笑着，开始盛汤。
林武峰在一旁看着全程，心里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这哪还用他指点？赶明儿他自己做一回，让人家鹏飞指点一下才好。
“鹏飞，你这手艺......跟谁学的？”林武峰忍不住又问。
“看别人做过，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华十二说得轻描淡写，手上动作不停，“宋阿姨，咱们两家一起吃吧！”
林栋哲立刻拍手：“吃鱼圆喽！吃鱼圆喽！”
“这孩子，别瞎喊！”
宋莹拍了儿子一下，然后连忙跟华十二摆手：
“这可不行，你们家人多，玲姐也要补身体，你们自己留着吃。”
华十二放下汤勺，认真地看着宋莹：
“宋阿姨，这鱼不小，我们一顿吃不完。再说了，您和林叔对我舅妈那么好，送肉送汤的，我们有好吃的，也不能吃独食啊。”
要说也奇怪，宋莹跟樊胜美长的一样，可华十二就看不上樊胜美，反而是宋莹，他却觉得这人很是不错。
他顿了顿，又笑道：“宋阿姨，你别推辞了，这里面可还有栋哲的功劳呢。”
宋莹奇道：“还有栋哲的功劳？”
“啊，他在岸上帮我看着衣服来着！”华十二说得一本正经。
宋莹和林武峰都笑了出来，这算什么功劳？
黄玲这时候开口了：“宋莹，咱们之间，可不许见外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宋莹也不再推辞，笑着点头：
“行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她转身回屋，切了几个咸鸭蛋，又端出一碟油炸花生米，“添两个菜，咱们一起吃。”
这顿晚饭，吃得格外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