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超英听到李一鸣叫华十二哥，脸上的笑容忽然就僵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，怀疑自己听错了：
“一鸣，你......你叫他什么？”
李一鸣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，然后赶紧解释：
“那个，庄老师，我们下午下了几盘棋，我输了，按规矩得叫哥......”
他说得语无伦次，脸越来越红。
庄超英看看一脸无辜的华十二，又看看满脸通红的李一鸣，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，最后他摇摇头，哭笑不得：
“你们这些孩子啊......行了行了，赶紧回家吃饭吧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庄超英几次欲言又止。
华十二倒是很坦然，主动说：“下午跟巷子里的孩子们玩了玩，大家都挺友好的。”
“友好到让一鸣叫你哥？”庄超英忍不住问。
“切磋而已，一鸣让着我的。”
华十二说得谦虚，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。
庄超英就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，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，只能招呼华十二回家。
晚饭时，庄家和林家照例把桌子拼在院子里吃。
这是俩家人的习惯，住一个院子，夏天屋里闷热，院子里有风，邻里之间拼桌吃饭，既凉快又热闹。
黄玲做了红烧茄子、炒青菜，糖拌柿子，宋莹弄了一大碗给几个孩子补充营养的鸡蛋羹，还端来了一盘自家腌的咸鸭蛋，切开后油汪汪的蛋黄，看着就诱人。
大人们聊着厂里的事，孩子们埋头吃饭。
林栋哲扒了几口饭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起头一脸炫耀地说：
“爸，妈，你们知道吗？我鹏飞哥现在可厉害了！”
“哦？怎么厉害了？”林武峰笑呵呵随口问道。
林栋哲立刻来了精神，叽叽喳喳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，跑步怎么赢的，踢毽子怎么花哨，下象棋怎么连赢李一鸣三盘。
林栋哲虽然淘气，但口齿伶俐，说得绘声绘色，还模仿李一鸣叫‘鹏飞哥’时那别扭的表情。
桌上大人们听完，表情各异。
庄超英这时候才知道华十二口中的‘友好’是怎么回事，合着整条巷子的孩子都叫你哥了，那可不是对你友好么。
宋莹最先笑出声，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：
“哎哟我的天，一鸣那孩子我了解，心气高着呢，能让他心甘情愿叫哥，鹏飞你是真有本事！”
林武峰也连连点头，用欣赏的的语气笑着道：
“确实厉害，跑步快可能是天赋，但踢毽子、下象棋这些，都得花功夫练，鹏飞，你这些都是在贵州学的？”
华十二点点头：“瞎玩的。”
“这可不是瞎玩能达到的水平。”
林武峰是工程师，看问题理性：“特别是象棋，你这个岁数能赢一鸣，至少是业余高手了，一鸣在咱们这片象棋下得可是出了名的好。”
黄玲则是一脸惊讶，下意识说道：“这孩子还挺多才多艺的！”
庄超英无语道：“这是重点吗？”
他朝华十二严肃的道：
“鹏飞，你别胡闹，一鸣比你大那么多，你让他管你叫哥，很没有礼貌！还说什么贵州的规矩，我怎么没听过贵州有这样的规矩？”
庄超英是当老师的，表情一严肃起来，庄图南、庄筱婷、林栋哲顿时都不敢吱声了。
华十二却不受半点影响，一边吃饭一边说道：
“我没胡闹，这其实是文人的规矩！”
庄超英一怔：“文人的规矩，哪个文人的规矩！”
“孔子啊！”华十二说的一本正经。
林武峰忍不住笑了出来，他知道华十二要说什么了。
宋莹问道：“你笑什么啊？”
林武峰指了指华十二：
“我知道鹏飞要说什么了，还别说...这事儿还真是孔子定下的规矩，学无先后，达者为先嘛，鹏飞你是不是要说‘七岁为孔子师’的事情？”
华十二朝林武峰竖起大拇指：“林叔叔厉害！正是孔子与项橐的故事！”
庄超英这才反应过来：“鹏飞你还真是...，几次都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刮目相看啊！”
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，黄玲和宋莹连忙询问，林武峰笑着朝庄超英说道：
“庄老师，你是老师，还是你给大家上一课吧！”
庄超英苦笑点头，就当给几个孩子讲故事了：
“这其实是三字经里的典故，昔仲尼，师项橐，古圣贤，尚勤学。”
“相传孔子周游列国时，遇到了几个小孩儿在路上用泥土筑城，孔子让这些孩子让路，其中一个孩子说‘自古只有车避城，哪有城避车的道理？’”
“孔子觉得这小孩说得对，就让马车绕过去，然后又觉得这小孩与众不同，便下车与这小孩交谈，还约定两人各问对方一个问题，胜者为师，结果那小孩儿答上了孔子的问题，孔子却答不出小孩儿的问题，这小孩儿就是项橐！”
庄图南、庄筱婷、林栋哲都好奇询问孔子和项橐互相问了什么问题，庄超英又把细节讲了一遍，孩子、大人都听的津津有味。
等他讲完，华十二正好吃完饭，放下碗筷笑道：“舅舅，你看孔子都是这么干的，你不能说我有错吧，再说孔子拜师，直接低了一辈，我看在一鸣曾经是你学生的份上，只是让他叫哥，辈分都没变，你看我多谦虚！”
庄超英：......
林武峰和宋莹哈哈大笑，黄玲一不禁莞尔。
庄超英语气有些复杂：“鹏飞啊，你有这些才能是好事，但是......”
他还没说话，宋莹先接过了话头：
“庄老师，您可别但是了，小孩之间玩闹，输赢都是常事，咱不带上岗上线的啊，说不定哪天一鸣就赢回来了呢。”
她说着，用勺子舀了一大块鸡蛋羹放到华十二碗里：
“鹏飞，多吃点，以后常来阿姨家玩，教教栋哲下象棋，那臭小子坐不住三分钟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华十二乖巧道谢。
林栋哲在旁边嘟囔：“妈，我哪有坐不住......”
“你还没有？”宋莹瞪了儿子一眼，“上次让你写作业，写了十分钟就说屁股疼，满院子跑。”
林武峰也道：“最好教教我家林栋哲怎么玩才能玩得好，别整天在地上学虫子，拱啊拱的，弄得一身泥！”
所有人都笑了起来，林栋哲也不生气，跟着嘿嘿笑，心态好的一批！
晚饭后，华十二主动帮忙洗碗，黄玲本来不让，但拗不过他，就由着他了，当然他也不只是自己洗，招呼自己的小弟，嗯，就是庄图南、林栋哲、还有庄筱婷一起洗，美其名曰‘教他们吃饭的技能’。
仨孩子倒挺听话的，很有愿赌服输的精神，既然大哥召唤，都跑过来跟着一起干活。
林栋哲还问刷碗为什么是吃饭技能，华十二笑着说道：“要是去饭店吃饭没带钱，那就先吃，然后刷盘子还债！”
庄超英刚要批评一下这个外甥，结果一旁纳凉的林武峰、宋莹和黄玲都被逗的哈哈大笑，他这才把批评的话咽了回去。
等刷过碗，华十二又让几个孩子，把今天穿的衣服都洗了，跑闹了一下午，都出了一身汗。
宋莹和黄玲本都说衣服她们来洗，结果见几个孩子热情挺高涨的，林武峰又说孩子自食其力是好事，就让孩子自己洗了。
他们在一旁看着，结果看见华十二教几个孩子怎么洗衣服，几个孩子都学的有模有样，不由得啧啧称奇。
其实华十二这是在表现他在这个院儿的重要性。
晚风吹过小巷，带来远处隐约的评弹声，谁家收音机里在放《红色娘子军》的选段，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色中飘荡。
宋莹和黄玲休息了一会，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要出门上晚班。
临走的时候见院子里四个孩子正围在水池边洗衣服，林栋哲正学着华十二的样子，把衣服拧干，动作虽笨拙，却出奇地认真。
“哎呀，真好。”
宋莹站在院门口，忍不住回头对在院里纳凉的丈夫和黄玲、庄超英感叹：
“没想到我们家这猴子，还有这么老实的时候，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！”
林武峰摇着蒲扇，笑道：“鹏飞这孩子，还真有办法。”
庄超英和黄玲两口子也连连点头。
宋莹和黄玲走了，巷子里的夜渐渐安静下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在华十二这个“大哥”的带领下，几个孩子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。
清晨五点半，天刚蒙蒙亮，纺织三巷还在沉睡中，四个小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口的空地上。
华十二教他们最简单的晨练，伸伸胳膊压压腿，绕着巷子慢跑两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