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尽于此,荒戟真君也不再停留,持戟转身,高大的身影向着山窟外走去,脚步声在这寂静空间中异常清晰。
直到荒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道自行愈合的裂隙之后。
山窟内重归那永恒的、滴答作响的寂静。
墨色巨石上,无道极法真君依旧盘坐如雕塑。
他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面前那汪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潭之上。
潭水如镜,清晰地倒映出他黑袍黑发、面容冷漠的身影,也倒映出洞顶垂落的、不断滴下水珠的钟乳石。
他看着水中的倒影,看着那滴水珠落入潭心,漾开一圈圈细微的、不断扩散又最终消散的涟漪。
良久,他苍白的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极浅、极淡,却让人莫名感到心悸的弧度。
一声低语,如同叹息,又仿佛自语,在这空旷寂寥的山窟中轻轻响起,只有那滴答的水声与之应和:
“再添一尊君位……”
“圣宗如今……”
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潭水,投向了更渺远、也更沉重的所在。
那纯黑眸底,一抹幽光悄然闪过。
“还能……供养得起么?”
话音落下,他缓缓阖上眼帘,再次与这片永恒的清凉寂静融为一体。
唯有那滴答……滴答……的水声,依旧不疾不徐,仿佛在默默计算着某种无形的消耗。
……
青山道观,古松依旧,流泉潺潺。
齐运盘膝坐于观内静室之中。
窗棂半开,漏进几缕天光,映照得室内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。
他手中托着那枚青铜方块——【六界天】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表面冰冷却隐有温润质感的古老篆文。
自太虚镜天归来已过三日。
体内金丹药力已彻底化尽,与【大罗天】根基水乳交融,再无分彼此。
【元始真身】亦稳固下来。
无需刻意运转,呼吸吐纳间自与天地灵机产生着微妙而深层次的共鸣。
然而他的心境却无法如这青山道观一般彻底安宁。
荒戟真君的话语犹在耳畔。
“无道将临”、“早作打算”、“去域外躲躲”……每一个字都似沉甸甸的石子,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。
他将【六界天】举至眼前,借着天光细细端详。
青铜方块幽光内敛,那些蝇头篆文沉寂如常,却仿佛蕴含着通往无数未知界天的奥秘与风险。
这是退路,是荒戟真君在规则之内能给予的最大善意提醒。
去,还是留?
指节微微收紧。
域外固然可能暂避锋芒,觅得机缘。
但亦意味着远离玄黄根基,独自面对未知凶险,且归期难料。
五百年坐宗期,看似漫长。
却也未必足够奠定抗衡一位大真人及其背后真君的资本。
更何况……齐运目光微凝。
他齐运的道,自微末时起,便是在争斗与算计中一步步夯实。
退避,或许能保全一时。
但道心之中若因此埋下“畏难”“避强”之念,恐与自身【大罗天】那统御万法、包罗万象、隐含“元始”开创之意的根基产生微妙背离。
“元始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将【六界天】置于身旁蒲团上,缓缓阖上双目。
心神沉入紫府。
不再思虑外患,不再权衡利弊。
此刻,他只观自身。
甫一内视,景象便与往日迥然不同。
丹田气海之中,法力已然质变,不再是奔腾的江河,而是化作一片无边无际、色泽混沌、缓缓旋转的星云状存在。
而他的肉身。
那具初步成就的【元始真身】,此刻在他的“内观”视野下,呈现出一种超越物质形态的玄妙意象。
尤其是眉心祖窍。
那里,已非寻常穴窍,而是一片介于虚实之间、无涯无际的混沌虚空。
虚空中央,正是那粒由【大罗天】凝聚而成的“元始仙光”。
这仙光之中隐隐孕育着一道极为可怕的威能。
只是如今尚未成熟……
齐运缓缓睁开双眼。
静室依旧,天光如昨。
手中的【六界天】静静躺在蒲团上,幽光内敛。
他眼中的犹疑与权衡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海般的宁静与磐石般的坚定。
他将【六界天】拾起,并未收起,而是置于静室香案之上。
青铜方块在袅袅檀香烟气中,显得古朴而神秘。
“暂避,是最后的选择,非是首选。”
齐运轻声自语,目光穿透窗棂,望向道观外苍翠的青山与悠远的天空。
“玄黄乃我道基所在,圣宗纵有风雨,亦是磨刀之石。”
“元始真身初成,正需砥砺。”
他不再纠结于去留的抉择。
荒戟真君的提醒他铭记于心,【六界天】的退路他亦备好。
但道途在前,心有依归,当勇猛精进,于风波中寻觅那一线超脱之机。
心念既定,周身气机愈发圆融内敛。
那源自【元始真身】的玄妙道韵,丝丝缕缕地沉淀下来,与他原本的【大罗天】根基、【执万法】神通更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。
青山道观,依旧是那座宁静的道观。
但观中主人的心境与脚下的道途,经此一番静虑与体悟,已然更加明晰、坚定。
如古松之根,深扎大地,静待风雨,亦静待参天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