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孩子不错,是个好苗子。”
荒戟真君的声音在山窟中回荡,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他并未直接回应无道真君的问话,而是自顾自地给出了评价,语气平静,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“此子心性坚韧,行事果决,更难得的是……根基打得极牢。
于苍阙界那等险恶之地,尚能周旋于天意与王朝之间,最终功成而返。
且自身道途未受他界法则过多侵染,反有精进。”
他碎金色的眸子直视着无道那双闪烁着异色微光的漆黑眼眸,一字一句道:
“好生培养,未来或可为我圣宗,再添一尊君位。”
此言分量极重。
真君之位,非仅凭天资与机缘便能成就,更需要宗门海量资源的倾斜、深厚气运的承载、乃至某种程度上的“位格”认可。
荒戟真君此言,无疑是极为看好齐运的潜力。
甚至隐隐有将其视为未来宗门顶梁柱之一的意思。
水潭边,无道极法真君静静听着,脸上那抹冰冷的弧度依旧挂着,看不出喜怒。
直到荒戟说完,他才微微偏了偏头,漆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苍白的脸颊。
“至尊道基……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,却精准地点出了齐运最核心的特质。
“演化万法,统御万道……确实罕见。
能在你赐下的无漏金丹催发下,凝聚出那等【法身】,而非被金丹道韵同化,足见其道基之固,心念之纯。”
他轻轻点了点头,竟是认可了荒戟的判断。
“我相信,他有这个潜力。”
然而,就在荒戟真君目光微动,似乎以为事情有所转机之时——
无道真君话锋倏然一转!
那双纯黑眼眸中异色微光骤然一闪,如同深潭中掠过一道冰冷的电芒,直直刺向荒戟。
“可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,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。
“他辱我徒儿,折我门下颜面……
此事,莫非就这么算了?”
山窟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。
滴答的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。
话题终究还是绕了回来,且更加尖锐。
荒戟真君闻言,面上并无意外之色,反而嘴角扯起一抹同样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
“无道,你我之间,又何必演这出戏?”
他语气淡然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“你这性子,真会在意那点所谓的‘师徒情分’?
黑山于你,与其说是弟子。
不如说是一枚用得还算顺手的棋子,
一把还算锋利的刀。
他的颜面,值得你亲自过问?”
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,直接撕开了那层可能存在的温情面纱,直指核心。
水潭边,无道真君沉默了。
片刻之后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一阵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笑声,在山窟中缓缓荡开。
这笑声不同于之前的轻呵,少了几分讽意,多了几分……被看穿后的坦荡。
“知我者,荒戟师兄也。”
他抬起眼帘,那双纯黑眸子中的异色微光渐渐平复,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只是那黑暗之中,仿佛多了几分玩味。
“既然荒戟师兄亲自登门,将话说到这个份上……”
他语气一转,变得似乎通情达理起来。
“我自然要给师兄这个面子。”
“黑山那边,我会约束。
齐运之事……我不会与他计较。”
不会计较。
一个看似明确的保证,从一位即将执掌宗门的真君口中说出。
然而,听到这个“保证”,荒戟真君脸上并无半分轻松或喜色,甚至连那抹淡淡的弧度都彻底敛去。
他只是静静地、深深地,望着眼前这位黑袍黑发、气息冰冷的师弟。
太了解了。
他太了解无道了。
此子心思之诡谲深沉,行事之毫无顾忌,哪怕在圣宗历代真君中,也算个“异数”。
什么师徒名分,什么同门情谊,什么承诺保证,在他眼中,皆是可以随时权衡、随时舍弃的筹码。
他今日可以因为荒戟的出面而“不计较”。
明日就能因为别的利益或一时兴起,默许甚至推动黑山以更激烈的手段报复。
阴险狡诈,毫无诚信,出尔反尔,两面三刀……
这些词用在寻常修士身上或许是贬斥。
但用在无道身上,荒戟真君觉得,不过是陈述事实。
他的承诺,可信度能有几分?
荒戟真君心中雪亮。
今日此行,与其说是为齐运求得一个“平安符”。
不如说是借此机会,最后一次以“师兄”和“即将卸任的执掌者”的身份,对无道做出警告与提醒。
齐运此人,我看重,你行事需有分寸。
至于无道听进去多少,会如何做,已非他能掌控。
“那就……多谢无道师弟了。”
荒戟真君最终只是吐出这么一句话,声音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知道,多说无益,甚至可能适得其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