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运抬眼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笑容,举起葫芦与他相碰:
“道兄说的是,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。
此番秘闻,倒是让小弟开了眼界,敬道兄一杯。”
酒液入喉,辛辣中带着回甘。
齐运的目光,穿透了眼前跳动的篝火,投向了更深远、更黑暗的未知之处。
帝兵……西北……
这场棋局,似乎比他预想的,还要宏大,还要惊心动魄。
……
清冷潭边,夜雾如纱。
水潭位于一处僻静山谷深处,远离营寨喧嚣,连虫鸣都显得稀落。
齐运负手立于一块被磨平的青石上,深蓝道袍在微湿的夜气中纹丝不动,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。
不远处,水面微漾,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自潭心阴影处浮现,踏波而来,无声无息地落在齐运身侧三步之外,躬身而立。
正是气息尽数收敛的玄萍真人——则成。
“吾主。”则成的声音直接传入齐运心神,低沉而恭谨。
“按您所示方向,属下已动用部分旧日关系,多方查探。”
齐运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继续。
“虎禅真人所言‘帝兵’之事,属实。”则成的汇报简洁而清晰。
“南胤皇朝对此物的追寻,并非一时兴起。
确切地说,自大约四百年前起,他们便已开始有意识地向西北之地渗透。
初期尚有些痕迹可循,后来手段愈发隐秘高明,渐成滴水穿石之势。
若非刻意追溯,几乎难以察觉这跨越数百年的布局。”
“属下推断,南胤皇族应是在更早之时,便已掌握了‘帝兵可能藏于西北’的某种关键线索。
这四百年的渗透,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验证与。
直到近期,他们似乎终于确认了传闻的真实性,甚至可能……锁定了某个大致范围。”
“至于此次能聚合如此多正道宗门共同北伐,”则成的语气中带上一丝凝重。
“根源在于南胤那位已近化道边缘的上代皇主。
他亲赴几大圣地,与剑阁、浩然圣地、我九王山等宗门的真君密谈。
具体许诺或交易内容无从得知。
但结果便是,真君们默许乃至推动了此次联合行动。
帝兵干系太大,足以让任何势力心动。”
汇报完毕,潭边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只有极细微的水流淌过石隙的泠泠声响。
齐运依旧望着幽暗的潭面,眸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,将则成带来的信息与过往种种蛛丝马迹飞快拼合、推演。
四百年前便开始布局……上任皇主亲自出面游说真君……正道联军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更像是被“帝兵”之饵吸引而来的“高级打手”与“见证者”……
那么,西北四宗呢?
面对南胤蓄谋数百年的倾力一击,四宗大真人乃至真君的反应太过平静。
甚至可以说是纵容。
最初的反间计揪出奸细后,除了加速【北御大阵】修筑,四宗的核心力量始终引而不发。
任由镇世军与正道宗门修士在边境与外围厮杀推进……
一个清晰的、带着冰冷算计的图景,在齐运脑海中豁然贯通。
他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躬身待命的则成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南胤以为自己是猎人,携雷霆之势北上寻宝。
殊不知,在西北那四位大真人眼中。
他们这浩浩荡荡的北伐大军,从始至终,都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吐出:
“一把用来替四宗翻开西北这块硬土,寻找那‘帝兵’藏身之处的的……锄头。”
所以他们才会对奸细的暴露不以为意。
甚至可能故意泄露“半年筑阵”的假消息,加速南胤的进攻决心。
才会坐视边境被破,阵点被毁。
因为南胤攻得越狠,探得越深,就越可能尽快找到那口“帝兵”。
按兵不动,保存实力,静待南胤与西北魔道中小势力拼杀消耗。
同时暗中观察,等待那“帝兵”真正现世的时机。
好一招“驱虎吞狼”。
好一个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”!
四宗大真人或者说四宗的真君们,从一开始,就只有一个目标
那就是那口足以改变西北乃至天下格局的【镇国帝兵】!
南胤的北伐,正中他们下怀,省却了他们自己动手、惹人注目的麻烦。
他们要的,就是借南胤之手,搅动西北风云,逼出帝兵线索,甚至……
让南胤先去承受可能存在的守护禁制或未知风险。
“真是……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齐运轻声自语,眼中隐隐透出一种棋手看清了棋盘全局的松弛。
他看向则成轻声道:
“继续关注九王山及联军高层动向,尤其是关于‘帝兵’搜索的任何风吹草动。
另外,留意西北四宗,特别是那四位大真人麾下,是否有异常的精锐调动或秘密行动。”
“是,吾主。”则成毫不犹豫地应下。
齐运摆摆手,则成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退去,再次消失于潭水阴影之中。
独自立于潭边,齐运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深邃夜空。
那里,是四宗根基所在,也是“帝兵”传闻指向之地。
原本只是想探查南胤虚实,顺便捞些好处。
没想到却卷入了关乎“镇国帝兵”的惊世棋局。
南胤是明面上的执棋者,西北四宗是隐于幕后的黄雀,而他……
他微微眯起眼睛,【大罗天】在识海中静静轮转,【上玄箓】的神通道韵在指尖萦绕不散。
在这盘以西北大地为棋盘、以帝兵为彩头的宏大棋局中,其他人皆恍恍不得而知。
而已经大体窥得真相的他,显然已经握住先机。
“帝兵……”喃喃念着这两个重若山岳的字眼,齐运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。
有意思。
这潭水,看来比他预想的,还要深得多,也浑得多。
不过,水越浑,或许,才越方便摸鱼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