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胤镇世军,中央大帐。
帐内四壁悬挂着描绘山河社稷、日月星辰的巨幅阵图,地面铺着柔韧的异兽皮毛。
数盏由纯净灵石雕琢而成的长明灯悬浮半空,散发出恒定而清冷的光辉。
将大帐映照得纤毫毕现,却又在边缘投下深沉的阴影。
帐心处,一张宽大厚重的石案上,摊开着一幅极为复杂的图录。
图录勾勒出西北之地大致的山川脉络、地气走向,更有密密麻麻、细若蚊蝇的符文字号标注其间。
这些符号文字并非静止。
而是在图录本身蕴含的微弱灵光与帐内阵法作用下,时而明灭,时而微微游移。
正在自行推演、变化。
南胤太保李玄青,身着那身威严的赤红蟒袍,此刻正负手立于案前,目光沉沉地落在图录中央一片被特意加粗、圈出,却又空白一片、仅有几个模糊问号与紊乱灵光闪烁的区域。
他的眉头紧锁,形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
负于背后的双手,十指不自觉地缓缓收拢、握紧,骨节泛出青白色。
图录上,代表南胤镇世军与正道联军推进势头的赤金色箭头,已然深入西北腹地。
“还没有消息吗?陈天师。”
李玄青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帐内长久的寂静。
他的嗓音依旧平稳,字句间透出的分量,让悬浮的灵灯光焰都似乎微微一颤。
在其身后约三步之处,一道身影几乎与帐内灵光与阴影的边界融为一体。
那人身着玄青道袍,样式古朴,头戴芙蓉冠,面庞消瘦狭长,三缕长须垂胸,手持一柄玉柄拂尘。
正是南方大宗天机门的当代门主,亦是此番随军北伐、专司推演天机、寻觅帝兵踪迹的领袖人物——陈天师。
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筑基大真人。
听到李玄青的问询,陈天师眼皮微抬。
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迷雾的眼眸中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嘴唇翕动,声音不高,直接响在李玄青耳畔,也回荡在空旷的大帐内:
“回太保,尚无确切讯息。
那口【帝兵】,乃盛唐镇国重器,汇聚一朝气运与万民愿力而成,早已通灵,自晦之能非凡。
其藏匿之地,必是西北地脉最为隐秘所在。
若轻易可寻,西北魔道巨擘辈出,又岂会毫无察觉,留待今日?”
他拂尘轻轻一甩,银丝划过空中,带起细微的灵机涟漪,仿佛在拨动无形的因果之线。
“我军虽已深入,然西北广袤,魔氛蔽日,地况复杂远超预期。
天机感应,亦受重重浊煞干扰。
需得徐徐图之,细细梳理。
依贫道推算,再过些时日,待我军兵锋再进,犁庭扫穴,荡涤更多魔氛浊气,触动更深层灵机。
或许……那帝兵自晦之局,便会露出一丝缝隙。”
“再过些时日?”李玄青霍然转身,动作带起蟒袍下摆划破空气的轻响。
他目光如炬,不再是面对图录时的深沉压抑,而是灼灼逼人,直视着陈天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。
“陈天师,你是否对眼下局势,太过乐观了?”
他踏前一步,赤红蟒袍上绣着的狰狞蟒纹在灵光下仿佛活了过来,散发出铁血肃杀之气。
与陈天师周身那玄奥出尘的意韵形成鲜明对峙。
“这里不是南胤锦绣山河,这里是西北魔窟!
我军看似推进顺利,拔除据点无数,可那四座真正的魔峰。”
李玄青抬手指向帐外西北方向。
“自开战以来,除了最初揪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奸细,可曾有过半分真正出手干预的迹象?
他们的山门,至今稳如泰山!
门下真正精锐,可曾伤及筋骨?”
他逼视着陈天师,一字一顿:
“你真以为,他们是被我南胤军威所慑,怕了我们这‘煌煌正道’不成?!”
面对李玄青近乎质问的逼人目光与压抑着怒气的威压,陈天师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却未曾褪去。
只是更深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。
他手中拂尘再次轻扬,银丝流淌,抚平了因李玄青气息激荡而略微紊乱的帐内灵机。
“太保大人,稍安勿躁。”
陈天师的声音平和,不疾不徐。
“【帝兵】之事,牵扯千古,干系重大,非一时一地之得失可论。
北伐方略,进军节奏,乃至对那四尊魔峰的应对,皆非贫道所能置喙。
此乃真君与陛下亲拟之大局。
太保与贫道,皆是执行之人。”
他目光平静地回视李玄青,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,却隐隐划下一条界限:
“你与贫道在此抱怨争执,于大局无益,于寻帝兵无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