篱笆墙内,夜风轻拂药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扇虚掩的柴门半开着,月光斜斜地洒在陈鱼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,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也照亮了古青那张此时此刻精彩纷呈的脸。
古青的身子僵硬地立在原地,眼珠子有些发直。
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在苏秦和陈鱼羊之间来回游移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堵得慌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古青的声音干涩,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:
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这句问话,几乎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。
在他的认知里,这简直就像是荒谬的戏文。
一个是高居云端、早已保送三级院、连各堂教习都要给几分薄面的灵厨一脉领军人物“原鲜”。
一个是刚刚从一级院那个泥潭里爬上来,虽然拿了魁首,但毕竟还没在二级院站稳脚跟的新晋生员。
这两人,一个是天上的云,一个是地里的泥,中间隔着不知多少层看不见的壁障。
若是说苏秦仰慕陈鱼羊,那是理所应当。
可看陈鱼羊那熟络的态度,那一声自然的“苏兄”,分明是平辈论交,甚至……还带着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有的亲昵与随意。
这怎么可能?
古青的脑海中一片混乱,甚至有一瞬间,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日为了迎接新生忙昏了头,出现了幻听。
陈鱼羊并未理会古青的震惊。
他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竹篮换了只手提着,那袖口挽起的小臂上还沾着些许泥土,显得极不修边幅。
他打了个哈欠,目光慵懒地落在苏秦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
“苏兄,你这大半夜的跑来紫云顶,莫不是……来讨我那顿饭来了?”
苏秦微微一怔,尚未开口。
陈鱼羊却像是已经认定了一般,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:
“可是……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?”
“这饭,得等到下个月。”
“你若是现在就要吃,我也不是做不出来,但这火候不到,味道可就差了不止一筹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身后那间在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的灶房,语气变得有些神秘,又带着一股子厨痴特有的狂热:
“我那坛子里煨着的东西,还差最后一道工序。”
“得等到月底,月圆之夜,取那至阴的月华入味,那食材才算是真正完美啊……”
“那时候开坛,才是人间至味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是在讨论今晚的白菜是炒着吃还是炖着吃。
但听在古青的耳中,却无异于一道道惊雷,接连不断地在他天灵盖上炸响。
古青的身子猛地晃了晃,差点没站稳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鱼羊,眼眸中的瞳孔,剧烈收缩。
“真……真的认识?”
“而且……还欠了一顿这样的饭?”
作为食味轩的资深弟子,虽然还没拿到九品灵厨的证书,但古青对于陈鱼羊的许多传闻和习性,可谓是烂熟于心。
他太清楚陈鱼羊口中那“月底才能好”的食材是什么了。
那是【月露金风玉露羹】!
是陈鱼羊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,搜罗了数十种珍稀灵材,用独门秘法温养的压箱底宝贝!
这道菜,在食味轩内部早已传得神乎其神。
甚至连几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教习,在私下闲谈时都曾流露出垂涎之意,希望能尝上一口。
可陈鱼羊那是什么脾气?
那是连王烨的面子都不给的主儿!
多少人捧着千金来求,都被他一句“不卖”给挡了回去。
可现在……
这位眼高于顶的“原鲜”师兄,竟然主动提出要请苏秦吃这道菜?
而且听那语气,似乎还是早就约定好的?
“这……”
古青僵硬地转动脖颈,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。
此时此刻,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温和谦逊、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师弟,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厚厚的迷雾,变得深不可测起来。
古青原本还存着几分作为“引路人”提携后辈的心思。
可此刻听着两人熟络的交谈,那点身为老生的优越感,忽然就变得有些单薄,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深浅的可笑。
这位苏师弟,不仅在灵植天赋上能让严苛的罗师破例,竟连这位性情最是乖张、素来不假辞色的陈鱼羊,也与之私交甚笃?
罗师赐敕名,陈兄欠饭局……这其中的分量,哪里是一个初入二级院的寒门学子能扛得住的?
这分明是早已在暗处积蓄了深厚底蕴,只待一朝勃发的潜龙。
古青再看向苏秦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时,目光中的俯视已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重新审视后的郑重与复杂。
他暗自轻吐一口浊气,心头竟生出几分庆幸。
庆幸自己这一路走来,始终守着胡门社的规矩,未曾因为对方是新人便流露出半点轻慢,守住了那份最基本的善意。
苏秦并未注意到古青那复杂的心理活动。
他听着陈鱼羊的话,也是微微一愣。
那日在湖畔,陈鱼羊确实说过要请吃饭,但他只当那是客套话,是萍水相逢后的场面话。
毕竟,谁会把一个陌生人的随口一言当真呢?
“陈兄言重了。”
苏秦回过神来,拱了拱手,语气诚恳:
“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,苏秦从未将此事记在心上,更不敢以此图报。”
“那顿饭,陈兄若是忙,忘了也便是了,不必如此挂怀。”
“那不行!”
陈鱼羊眉头一皱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露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
他将手中的竹篮放在脚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,正色道:
“苏兄,你莫要觉得这是小事。”
“你那是帮了我一个大忙。”
“那天在湖畔,我跟罗姬那个死脑筋打赌‘直钩钓鱼’,不仅不动用修为,更给自己下了‘禁口令’,绝不能主动开口求人帮忙。”
陈鱼羊指了指自己的屁股,一脸的心有余悸:
“若非你那日主动出手,用手段帮我挂上了那条鱼,破了那个局……”
“按照赌约,我起码还得在那块破石头上枯坐整整两个月!”
“对于我这种闲不住的人来说,那比杀了我还难受。”
“我陈鱼羊虽然是个俗人,但也知道‘信’字怎么写。”
“我说出去的话,就如泼出去的水,落地砸坑,绝无收回的道理。”
他盯着苏秦,语气斩钉截铁:
“说请你吃饭,就一定要请你吃饭!”
“而且必须是最好的饭!”
“等到月底,食材大成,我自会让人去青竹幡请你。
到时候,你若是敢推辞不来,那就是看不起我陈某人了!”
“大忙……”
一旁的古青听到这两个字,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。
他原以为苏秦只是运气好,恰巧在陈鱼羊闲暇时搭上了话,解决了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。
可听这意思……
竟是无意间介入了陈鱼羊与罗姬教习之间的赌约?
而且还是在那等僵持的时刻,未曾有过言语交流,便默契地破了局,将这位最喜逍遥的师兄从两月的枯坐中解救了出来?
古青深知陈鱼羊的性子,对于这种视自由如命、最受不得拘束的人来说,这份“解围”的情谊,确实比送什么天材地宝都要来得舒坦、来得实在。
这不仅是巧合,更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与默契。
他看着苏秦的侧脸,心中的惊讶慢慢沉淀,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。
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。
能在微末之时,便以如此自然的方式,走入这等人物的视野,甚至结下这般私人的善缘……
这位苏师弟的运道与心性,怕是比他展露出的天赋,还要耐人寻味得多。
苏秦听着陈鱼羊这番话,心中亦是一阵感慨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着布衣却气度不凡的青年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于这位“原鲜”师兄的种种传闻。
蝉联八个月的月考魁首,灵厨一脉当之无愧的第一人,拥有“原鲜”敕名的绝世天才……
苏秦在心中暗自摇头。
那日在湖畔偶遇时,他虽已猜到此人身份不凡,却也没想到竟然会高到这种地步。
当时的他,只觉得那句“请吃饭”是江湖儿女的洒脱,并未往心里去。
甚至觉得稀松平常。
毕竟在一级院,同窗之间互相请个客、吃个酒也是常有的事。
但如今进了这二级院,真正了解了这里的等级森严与资源贵重之后,他才猛然发觉……
那一顿饭,那个承诺,到底是有多么的珍贵。
那是能让无数人眼红、能让教习都动容的机缘啊!
“是了。”
苏秦心中感慨:
“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“那日他与罗姬教习一同出现,两人言谈之间虽有调侃,却透着一股平等的从容。”
“当时只觉得罗姬教习随和,不拘小节,并未往深处想……”
“现在想想,过往的每一个细节,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。”
“能与主考官近乎于平起平坐、甚至敢当面开玩笑的人,又岂会是泛泛之辈?”
苏秦深吸了一口气,将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。
他看着陈鱼羊那双真诚的眼睛,知道对方是真心实意,并非客套。
这份情谊,他若再推辞,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。
况且……
他今日来此,本就是有求于人。
既然有这份旧情在,那接下来的话,便也好开口许多。
“既然陈兄如此说……”
苏秦拱手,脸上露出一抹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:
“那苏秦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“等到月底,定当登门拜访,叨扰那一顿好饭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
陈鱼羊满意地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懒散起来:
“行了,闲话少叙。”
他看了一眼苏秦怀中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,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紧张的古青,眼神微微闪动,似乎早已看穿了一切:
“你们这大晚上的,不辞辛劳爬这紫云顶……”
“怕不仅仅是为了来跟我叙旧的吧?”
陈鱼羊指了指那木匣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说吧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“是为了什么?”
苏秦神色一凛。
他知道,到了正题了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再绕什么弯子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上前一步,将怀中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,同时目光直视陈鱼羊,语气郑重而诚恳。
在这寂静的月夜下,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:
“既蒙陈兄垂询,苏秦便直言了。”
“我来此,是想请陈兄,帮一个忙……”
陈鱼羊斜倚在柴门边,嘴里那根不知名的草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他并未第一时间回应苏秦的请求,而是那一双透着几分慵懒与精明的眸子,在苏秦与古青之间来回打了个转。
最后,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古青身上。
古青此时正低垂着头,双手束立,显得颇为局促,像是个做错了事被先生抓个正着的蒙童。
“古师弟。”
陈鱼羊忽然轻笑了一声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紧的玩味:
“你这心眼,倒是长偏了啊。”
他伸出手指,虚点了点古青的胸口:
“你明明知道我和王烨那个混账东西不对付。
这二级院里,谁不知道‘食味轩’跟‘青竹幡’那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?”
“你倒好。”
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身为我师弟,手艺还是跟我学的,如今却领着‘胡门社’的新晋‘天元’,跑到我这紫云顶来求办事?”
“怎么?”
“是觉得我陈鱼羊平日里太好说话了?
还是觉得……王烨那小子的面子,比我的规矩还大?”
这话虽说得轻飘飘的,却如同一根细针,精准地扎在了古青最尴尬的软肋上。
古青的身子微微一颤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,却又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关于“两边讨好”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毕竟,立场这东西,在二级院这种派系林立的地方,最是敏感。
“陈师兄,我……”
古青面露苦涩,正欲硬着头皮告罪。
“陈兄此言差矣。”
一个温润而沉稳的声音,适时地插了进来,如同一只手,稳稳地托住了即将倾覆的局面。
苏秦向前迈了半步,不动声色地将古青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。
他迎着陈鱼羊那审视的目光,神色坦然,语气中不卑不亢,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:
“古师兄此举,并非是为了所谓的‘胡门社’,更不是为了王烨师兄的面子。”
“哦?”
陈鱼羊眉梢微挑,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秦: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苏秦微微一笑,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缓缓抬起手中的紫檀木匣,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匣面上精致的纹路:
“古师兄是为了——陈兄你啊。”
“为了我?”
陈鱼羊嗤笑一声,显然不信这套说辞。
苏秦却神色不变,继续说道:
“古师兄曾言,陈兄乃是厨中痴人,于灵厨一道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。”
“他深知陈兄有一桩心病,那便是苦寻一件称手的‘分火理气’之器而不得。”
“这二级院虽大,炼器师虽多,但真正懂厨理、能将五味真意融入金火之中的炼器师,却是凤毛麟角。”
说到这,苏秦顿了顿,目光直视陈鱼羊:
“古师兄知道,唯有那青竹幡中,那位脾气火爆的崔健师兄,手中有一把‘五味铲’,乃是为此道量身定做。”
“但这崔师兄与陈兄素有嫌隙,曾扬言这铲子哪怕烂在手里,也绝不卖予‘原鲜’。”
苏秦的声音放轻,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:
“古师兄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”
“但他更知道,宝剑当赠英雄,好鞍需配良马。”
“若是这把‘五味铲’不能落在真正懂它的人手中,那便是暴殄天物,是厨道的损失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苏秦将手中的木匣微微向前一送,语气中多了几分敬重:
“古师兄并非是为了带我来求人。”
“他是借着我这个‘新人’由头,借着王烨师兄想要提携后辈的这点‘私心’,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青竹幡,在那火炉边求了半晌,才将这件东西给带了出来。”
“为的,就是想让这件蒙尘的灵器,能有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主人。”
这番话,苏秦说得极有技巧。
他将古青的“两头为难”转化为了“为了艺术的忍辱负重”,将“求人办事”转化为了“宝物择主”。
既全了古青的面子,又在无形中捧了陈鱼羊一把。
更重要的是,他点出了一个核心——这东西,是专门为你弄来的。
陈鱼羊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。
他看着苏秦,又看了看站在苏秦身后、一脸感激与忐忑的古青,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。
“五味铲……”
陈鱼羊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这东西。
他也曾托人去求购过,甚至开出了高价,结果被那个死脑筋的崔健给骂了回来。
这件事,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,也是一桩憾事。
没想到……
“打开看看。”
陈鱼羊的声音有些发干,不再像之前那般懒散。
苏秦依言,轻轻扣动机关。
“咔哒。”
木匣开启。
一股独特的灵韵瞬间溢满小院。
只见匣中静静躺着一把暗金色的锅铲,铲身流转着赤、青、黄、白、黑五色微光,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。
即使并未催动,也能感受到其中那股对于“火候”与“味道”的极致掌控力。
陈鱼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那种光芒,就像是酒鬼见到了百年的陈酿,剑客见到了绝世的宝剑。
那是掩饰不住的渴望与痴迷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东西真的就这么摆在了自己面前。
“崔健那个死脑筋……”
陈鱼羊喃喃自语,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铲柄上的符文:
“他居然真的肯放手?”
“他不是说,这辈子都不可能给我的吗?”
古青这时候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,他上前一步,低声道:
“师兄,崔师兄虽然脾气倔,但他也敬重真正有本事的人。”
“苏师弟拿了天元魁首,王烨师兄又开了口,他这才松了口。”
“但他有一句话……”
古青看了一眼陈鱼羊,小心翼翼地转述道:
“他说,东西拿去,别辱没了它的名头。若是糟蹋了,他定不轻饶。”
“哈!”
陈鱼羊闻言,不但没生气,反而大笑一声,一把将那五味铲抓在手中。
随着灵力注入,铲身嗡鸣,五色光华大盛,与他体内的灵厨气息瞬间产生了共鸣,仿佛这把铲子天生就是为了他的手而生。
“辱没?”
陈鱼羊挽了个漂亮的铲花,那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:
“告诉那个打铁的,这世上除了我陈鱼羊,没人配得上这把铲子!”
“在他手里那是废铁,在我手里,那是能烹饪日月的神器!”
说罢,他转头看向古青,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:
“古师弟,有心了。”
“这次,算师兄我承了你的情。”
“往后你在灵厨一道上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来问,别跟你师兄我客气。”
古青闻言,心中大石落地,眼眶一热,连忙拱手:
“多谢师兄!只要师兄喜欢,师弟这一趟就没白跑!”
这就是陈鱼羊。
虽然嘴毒,虽然性子怪,但只要你对他胃口,只要你对他真诚,他给的回报也绝对是掏心掏肺的。
安抚完古青,陈鱼羊这才将目光转向苏秦。
他把玩着手中的五味铲,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。
“苏兄。”
陈鱼羊收起铲子,对着苏秦点了点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