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道院,一级院。
通往藏经阁的青石板路,蜿蜒于古松翠柏之间。
晨光透过树梢,洒下斑驳的光影,苏秦缓步其间,每一步落下,都显得异常沉稳。
他的呼吸绵长而悠远,仿佛与这山间的清风、林间的草木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。
然而,若是有大修在此以望气术观之,便会惊骇地发现,在这看似平静的少年周身,正萦绕着一股肉眼难辨、却浩大如江河般的金色流光。
那是愿力。
这些愿力,跨越了空间的阻隔,无视了阵法的屏障,源源不断地汇聚于苏秦的眉心紫府。
识海深处。
那一株通体金黄、叶片如书卷般舒展的【万愿穗】幼苗,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生长状态。
它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庞大的愿力洪流,原本有些虚幻的根茎迅速凝实。
叶片上的金色符文更是如同活过来一般,流转不休,散发出阵阵玄奥的道韵。
苏秦的眼前,那道淡蓝色的光幕再次浮现,数据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跳动。
【万愿穗·聚沙成塔(八品) lv1(9/10)】
【万愿穗·聚沙成塔(八品)lv1(10/10)】
“嗡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震鸣,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,宛如洪钟大吕,震荡神魂。
金光大盛。
那株幼苗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,再次拔高了数寸,顶端那一枚含苞待放的穗花,终于缓缓绽开了一丝缝隙,露出内里璀璨如钻的金色谷粒。
【叮!】
【万愿穗·聚沙成塔Lv2(0/50)!】
随着等级的提升,两股全新的感悟,如同醍醐灌顶般,瞬间涌入苏秦的脑海。
苏秦脚步微顿,双眸之中精光爆射,随即又迅速收敛。
“二级了……”
他细细体悟着这门八品法术带来的全新变化,心中的震撼久久难以平息。
如果说一级时的万愿穗,只是一个能够将愿力转化为修为的“转换器”。
那么到了二级,它便进化成了一座真正的“洞天福地”。
“其一,便是这容量……”
苏秦内视己身。
原本,那株幼苗所能承载的愿力上限,大概只够他从通脉一层突破至通脉三层。
但现在,随着那金色谷粒的显现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个“容器”被扩大了数倍不止!
那里面蕴含的愿力储备,若是全部释放,转化为液态真元……
“足以让我跨越通脉初期的积累,直冲通脉四层!”
苏秦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荡。
通脉境,一层一重天。
寻常修士,想要打通一条经脉,积累足够的真元,往往需要数月的苦修。
而他,只要愿力足够,只要“民心”在,这几月的苦修,便可在一念之间跨越!
这简直就是——作弊!
但,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心惊的。
真正的逆天之处,在于第二个变化。
苏秦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空气中那一缕缕游离的愿力丝线。
“生生不息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。
他能感受到,在二级的【万愿穗】法则之下,那些被转化、被消耗掉的愿力,竟然没有完全消失。
它们仿佛在苏秦的体内留下了一颗“种子”,或者说,留下了一道“印记”。
哪怕丹田内的真元被耗空,哪怕愿力被用尽。
只要这道印记还在。
那些愿力,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,如同地里的庄稼一般,一茬接一茬地自动生长、恢复!
“这就意味着……”
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:
“我的法力,我的底蕴,将不再是无根之水。”
“只要我立身极正,只要我始终站在那‘众望所归’的位置上,我的力量,便是无穷无尽的!”
这才是【万愿穗】真正的恐怖之处。
它将修仙者的力量源泉,从单纯的天地灵气,强行绑定到了“众生”的身上。
众生不灭,愿力不绝。
愿力不绝,道基永存!
“罗姬教习……当真是大才。”
苏秦在心中由衷地赞叹了一声。
能创出这等夺天地造化、却又紧扣人道气运的法门,那位古板的教习,其境界之高,恐怕远非表面上那般简单。
“只是……”
苏秦眉头微蹙,收回了发散的思绪。
他虽然掌握了这门法术,也享受到了它带来的巨大红利。
但他心里清楚,自己对这门法术的理解,还太过浅薄。
就像是一个拿着神兵利器的孩童,只会胡乱挥舞,却不懂得其中的剑理。
“愿力的提纯、转化效率、还有那所谓的‘因果’纠缠……”
“这里面的门道,深不见底。”
“恐怕,我对这《万愿穗》的开发程度,连百分之一都不到。”
苏秦抬起头,目光望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二级院方向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要去请教了。
无论是罗姬,还是王烨,或者是那藏经阁中可能存在的先贤手札,都是他必须要去汲取的养分。
“不过,在此之前……”
苏秦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古朴肃穆的石殿,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青黑色的铁令。
“还得先把一级院的腰牌给还了。”
“有始有终,方为圆满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迈步向着藏经阁走去。
……
藏经阁内,光线有些昏暗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然香草混合的味道,静谧得只能听见偶尔的翻书声。
柜台后,陈老正戴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块鹿皮布,慢吞吞地擦拭着一块砚台。
听到脚步声,陈老并未抬头,只是习惯性地说道:
“借书左边,还书右边,如果是要把书带出去,得押腰牌。”
“陈老。”
苏秦走到柜台前,轻声唤道。
陈老手上的动作一顿,这声音有些耳熟。
他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眯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,在苏秦脸上打量了片刻。
“是你?”
陈老认出来了。
一个多月前,就是这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,拿着十两银子,一口气买走了四门最基础的建筑法术种子。
当时这孩子还不知天高地厚地问起过《春风化雨》,被他以那是“二级院才能兑换”的规矩给劝退了。
陈老放下砚台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了然。
算算时间,这也才过去一个多月。
对于修行者来说,这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。
“怎么,那几门法术练得不顺手?”
陈老看着苏秦,语气倒是温和。
他对这个虽然资质平平、但看着挺沉稳的孩子印象不坏。
在他看来,这孩子多半是回去试了试。
发现那几门法术虽然是基础,但想要精通也极难,或者是对于责任田的考核没什么帮助,所以又来寻别的路子了。
“年轻人嘛,心急是正常的。”
陈老自顾自地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册子,一边翻一边随口说道:
“是不是想换点别的?
《除草术》?还是《肥地术》?
这两个虽然也只是不入流的小术,但在打理灵田上见效快,要是为了应付考核,倒也勉强够用。
虽然价格也不便宜,但……”
他正准备给这个“回头客”推荐几个性价比高的法术种子。
“陈老,您误会了。”
苏秦摇了摇头,打断了陈老的絮叨。
他伸出手,将腰间那枚青黑色的铁令解了下来,轻轻放在了柜台上。
“学生今日来,不是买法种的。”
“我是来……退还腰牌的。”
“退还?”
陈老翻书的手猛地僵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,愕然地看着苏秦,又看了看桌上那枚还带着体温的腰牌。
在道院里,退还腰牌,通常只有两个含义。
要么是结业高升。
要么……就是退学。
而眼前这少年,才进内舍多久?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。
一个月,能干什么?
连一门法术都未必能练熟。
结业?那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那么剩下的可能,就只有一种了。
陈老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,那是惋惜,是同情,也有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。
“孩子……”
陈老叹了口气,合上了册子,并沒有去收那枚腰牌,反而把它往回推了推:
“是不是在内舍……遇到难处了?”
“我知道,内舍里头压力大。
那些个世家子弟,还有那些修行了好几年的老生,一个个眼高于顶,本事也确实强。”
“你刚进去,跟不上进度,或者被人排挤了,这都正常。”
陈老看着苏秦平静的面容,以为他在强撑,语重心长地劝道:
“我当年……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“那时候我也觉得自个儿不行,觉得这修仙路太窄,挤不过去,想回家算了。”
“但是啊……”
陈老指了指这满屋子的藏书:
“只要还在这院里待一天,你就有翻身的机会。
哪怕考不上二级院,多学两门手艺,将来出去了,不管是给大户人家当个护院,还是去商行做个伙计,总比回去种地强。”
“这腰牌要是交了,可就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“你要不再……忍忍?哪怕混个结业证也好啊。”
他是个善良的老头,见多了这种心灰意冷最后黯然离去的寒门子弟,总想着能劝一个是一个。
苏秦静静地听着,看着眼前这位絮絮叨叨的老人,心中并无不耐。
他知道陈老是好意。
这世上,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“失败者”多说两句掏心窝子话的人,不多。
“陈老,您的好意,学生心领了。”
苏秦并没有过多解释,也没有为了证明什么而高谈阔论。
他只是伸手入怀,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通体由玄铁铸造、表面隐隐流转着云纹与灵光的令牌。
与桌上那枚青黑色的铁令相比,这枚令牌无论是材质还是气息,都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“当。”
苏秦将这枚新令牌,轻轻放在了旧腰牌的旁边。
清脆的撞击声,打断了陈老的劝慰。
陈老的话卡在喉咙里,那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,在一瞬间瞪得溜圆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新令牌。
那是……
二级院的身份腰牌?!
而且看那上面的云纹流转,显然是已经去灵枢殿开过光、甚至绑定了地脉气息的正式腰牌!
“这……”
陈老猛地抬头,看着苏秦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一个月?
一个月前,这孩子还在问他基础法术怎么卖。
一个月后,这孩子就把代表晋升的令牌拍在了桌上?
这中间是不是少了点什么步骤?
“陈老。”
苏秦的声音依旧温和,带着几分歉意:
“学生并非退学,而是侥幸通过了考核,晋升二级院了。”
“按照规矩,那一级院的旧物,需得交还入库。”
“这段日子,多谢陈老的关照了。”
苏秦再次拱手一礼。
陈老呆呆地坐在那里,看着苏秦,又看着那两枚并排放在一起、代表着截然不同身份的令牌。
他像是还没从这个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晋……晋升了?”
陈老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。
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“语重心长”的劝导,老脸不由得微微一红。
原来人家不是混不下去了。
人家是飞升了。
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陈老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,最后化作了一抹带着几分自嘲、却又真诚的苦笑:
“看来,是我老眼昏花,看走眼了。”
“没想到你这孩子,竟然藏得这么深。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,将那枚旧腰牌收了回来,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。
“行了,既是高升,那便是大喜事。”
陈老拿起笔,在册子上勾了一笔,随后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苏秦:
“二级院……那是真正的大天地。”
“去了那边,好好修,别辜负了这身才情。”
“去吧。”
苏秦点了点头:
“借您吉言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向着阁外走去。
阳光洒在门口,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。
陈老坐在昏暗的柜台后,手里捏着那枚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旧腰牌,目光追随着那个年轻的背影,直至消失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很多年前,他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像这样,将旧腰牌往桌上一拍,骄傲地说一声“我晋级了”。
可惜,他没做到。
他在内舍里蹉跎了岁月,磨平了棱角,最后变成了这藏经阁里一个守着死书的糟老头子。
“真好啊……”
陈老低声呢喃了一句,声音里有着几分落寞,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怀。
“哪怕我没飞起来……”
“能看着有人飞上去,也是好的。”
他低下头,重新拿起那块鹿皮布,继续擦拭着手中的砚台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动作似乎轻快了许多。
窗外,风过林梢,沙沙作响。
.......
青云山腰,云蒸霞蔚。
通往【百草堂】的山道,并非铺设着整齐划一的白玉石阶,而是由一条条青黑色的条石蜿蜒铺就。
石缝间也不似其他堂口那般纤尘不染,反而顽强地生长着些许不知名的野草与苔藓,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韧劲与生机。
空气中,那股独特的药香与泥土味愈发浓郁,与远处工司传来的燥热火气截然不同,这里更像是一处静谧的深谷,藏风聚气,润物无声。
苏秦缓步其间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脚下的布鞋与青石摩擦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仿佛是在与这片土地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。
他并未急着赶路,而是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,让体内那刚刚稳固的通脉境气息,去适应这百草堂特有的律动。
转过一道山坳,前方视野豁然开朗。
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老银杏树下,两道身影正静静伫立,似是融进了这幅山水画卷之中。
左侧那人,一袭暗紫锦袍,没个正形地倚靠在树干上,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狗尾巴草,双手抱胸,目光有些散漫地望着天边流云。
右侧那人,白衣胜雪,身姿挺拔如松,手中折扇轻摇,虽不言语,却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场,与周遭的清幽环境相得益彰。
王烨。
徐子训。
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。
他并未感到意外。
自从在那青木堂中,他婉拒了冯教习的招揽,说出那番“术归于民”的话语后,有些路,便已经注定。
有些同伴,也早已在路口等候。
听到脚步声,树下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。
王烨吐掉嘴里的草根,直起身子,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晨露。
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,反而透着一股“我就知道你会来”的笃定。
那双看似懒散的眸子里,闪烁着一种只有同类人才能读懂的笑意。
“来了?”
王烨的声音不高,随风飘来,却清晰入耳。
既像是问候,又像是确认。
苏秦走上前,在那两人身前三步处站定,郑重拱手,眸光深邃无比:
“让二位师兄久等了。”
简单的对话,却在三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言的默契。
这个决定,并非一时冲动。
早在六天前,在听雨轩的那最后一课上,在王烨那番关于“罗师之道”的剖析中,这颗种子便已深埋心底。
这几日的“试听”,不过是最后的验证与沉淀。
如今,瓜熟蒂落。
王烨看着苏秦,又看了看身旁的徐子训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引路人的肃穆。
他伸出一只手,掌心向上,并未多言。
苏秦心领神会,伸手解下腰间那枚刚刚在灵枢殿开过光、尚且温热的玄铁腰牌,郑重地放在了王烨的手心。
一旁的徐子训也早已准备妥当,同样将自己的腰牌递了过去。
两枚腰牌,静静地躺在王烨的手中。
那是他们在一级院奋斗了三年的成果,也是他们通往未来的钥匙。
王烨低头看着这两枚腰牌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随后,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那磅礴的通脉境真元骤然运转。
“嗡——”
他的指尖亮起一抹翠绿色的灵光,那光芒纯粹而充满生机,宛如初春的第一抹新绿。
王烨的手指如笔,在两枚腰牌的背面飞速勾勒。
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。
随着他的指尖划过,腰牌之上,原本平滑的玄铁表面,竟如泥土般软化,随后又迅速凝固。
不过眨眼之间。
一道繁复而古朴的印记,便深深地烙印在了腰牌之上。
那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图案,下方刻着两个古篆小字——
【百草】。
光芒散去,王烨将腰牌抛回给二人。
“拿着吧。”
王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,透着一股子告诫的意味:
“这是罗师亲手定下的规矩,也是百草堂种子班的铁律。”
“印记既成,便是落子无悔。”
他看着正低头摩挲腰牌的苏秦与徐子训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从此以后,直至你们拿到那张百艺证书结业之前……”
“这二级院内,其余九司的课程,你们再无资格去选修。”
“若是反悔,或是贪多嚼不烂,想要去别的堂口偷师……”
王烨冷笑一声:
“腰牌之上的禁制,自会将你们拒之门外。”
“这叫——断后路,以此明志。”
“这‘种子’二字,不仅是荣耀,更是——专注。”
苏秦握着手中那枚多了一道印记的腰牌,指腹划过那微微凸起的纹路,只觉得沉甸甸的。
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后悔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苏秦抬起头,目光清澈:
“大道万千,我只取一瓢饮。”
“既选了这护土安民的灵植之道,便当心无旁骛,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徐子训也是微微颔首,将腰牌挂回腰间,整理好衣冠,神色淡然:
“弱水三千,非我不欲,实不能也。”
“能在这百草堂内,寻得一方净土,专心研磨,已是子训之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