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教习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惋惜:
“他吃亏就吃亏在时间太短。”
“厚积薄发固然惊艳,可在内舍仅仅一个多月,根基终究太浅。”
“七百多朵民意花,加上罗师那一朵金花,也不过八百出头。”
“距离那一千朵的‘甲上’天堑,还差着整整一百八十多朵!”
胡教习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惋惜:
“这一百八十朵,不是靠运气能补上的,那是实打实的人心与时间的差距。”
“一朵金花,已是极致。
也只能助他稳固甲中,却无法送他登顶。”
“可惜……当真是可惜了这小子的心气。”
在他的潜意识里,已经默认了罗姬一人只会给一朵金花。
毕竟,罗姬出了名的古板、公正、守规矩。
他设立了如此严苛的进阶门槛,就是为了筛选出真正的众望所归者。
若是为了苏秦一个人,打破了“一人一花”的潜规则,甚至动用主考官的特权去强行拔高,那岂不是坏了他自己定下的“公平”?
那这所谓的“民意考核”,岂不成了笑话?
王烨听着老师的分析,却并没有附和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下方那个即便面对遗憾、依旧神色坦然的少年,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,变得有些张扬。
“胡师。”
王烨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:
“您又着相了。”
“着相?”
“什么是公平?”
王烨反问,却并不等胡教习回答,而是自顾自地说道:
“拘泥于形式,死守着规矩,看着良才因为一点点时间的差距而被埋没,那是庸人的公平。”
“真正的公平……”
王烨站直了身子,目光如剑,直指人心:
“是让有德者居其位,让有能者展其才!”
“是让尊者有其名,善者有其屋!”
“若是规矩挡了路,那是规矩错了,而不是人错了!”
“罗师既然能为了天下民生而放弃京师的高官厚禄,甘愿来此做一个教书匠……”
“您觉得,他会被这区区一朵花的‘规矩’,困住手脚吗?”
胡教习一怔,正要反驳。
却见王烨猛地抬手,指向高台,声音中带着一股难掩的兴奋与期待:
“胡师,您看!”
“真正的公平……来了!”
胡教习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只见那高耸入云的主考台之上。
那一袭灰袍,动了。
罗姬没有说话,没有解释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,掌心之中,金光再现!
而且,这一次,不再是一朵。
而是——
两朵!
“这……”
胡教习的眼珠子猛地瞪大,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。
“嗡——”
虚空震颤。
两道璀璨到了极点的金色流光,如同两条从天而降的金龙,携带着煌煌天威,携带着那位主考官毫不掩饰的偏爱与认可,划破长空!
它们的目标,只有一个。
那个站在人群中,不卑不亢、脊梁挺直的青衫少年!
苏秦!
“轰!”
那不仅仅是元气的激荡,更像是某种规则被强行打破后的轰鸣。
水镜剧烈震颤,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。
原本那洁白如雪的花海中,继第一朵金花之后,又有两朵灿金色的莲花,在万众瞩目之下,缓缓绽放。
三花聚顶!
三朵金花成品字形排列,悬浮于苏秦影像的胸口。
金光流转之间,竟是将周围那数百朵白莲的光芒都压了下去,衬托得那道青衫身影宛如神明。
而在水镜的右下角,那个原本停滞不前的数字,再次开始了疯狂的跳动。
八百一十二……
九百一十二……
一千零一十二!
这一刻,数字仿佛不再是冰冷的计数,而是化作了滚烫的岩浆,灼烧着每一个人的视网膜。
那一瞬间的定格,让时间仿佛凝固。
紧接着,那原本散发着银光的【甲中】二字,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中,轰然破碎!
取而代之的,是两个仿佛由纯金浇筑、散发着刺目豪光的大字——
【甲上】!
破千花,登甲上!
“成……成了?”
王虎死死盯着那面金光璀璨的水镜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在那耀眼的金光映照下,他那张圆润的脸庞显得有些僵硬。
直到那“甲上”二字彻底凝实,不再闪烁,他才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。
“呼……”
这口气吐得极长,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排空。
王虎伸出手,重重地按在了苏秦的肩膀上,掌心湿热,抓得苏秦生疼。
“苏秦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还没缓过劲来的虚浮: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“刚才卡在那儿不动的时候,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没想到……真是没想到。”
一旁的赵立和刘明对视一眼,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尚未褪去的震撼。
赵立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,随后神色肃穆,对着苏秦拱了拱手,低声道:
“实至名归。”
“这回,咱们胡字班是真的把腰杆挺直了。”
胡字班的方阵中,气氛热烈。
学子们互相对视,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那是压抑已久后的扬眉吐气。
“两个甲上……”
“以后走出去,谁还敢小瞧咱们?”
然而。
这股喜悦的气氛,并没有能扩散太远。
当那三朵金花的光芒映入其他班级学子的眼中时,演武场上的空气,忽然变得有些粘稠起来。
并没有人敢当众大声喧哗。
毕竟,台上站着的是以严苛著称的罗姬,是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考官。
但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,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,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。
无数道目光,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,落在苏秦身上,也落在高台之上。
那些目光里,带着探究,带着惊疑,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忿。
“三朵……”
不远处,一个身穿锦袍的世家子弟眉头紧锁,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,目光在苏秦和罗姬之间来回游移。
他侧过身,借着袖口的遮挡,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同伴低语:
“这……是不是有些过了?”
“主考官手里一共就五朵金花,徐子训那一千多票的众望所归都没给,怎么偏偏给了这人三朵?”
同伴也是一脸的讳莫如深,眼神闪烁: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“七百多票,虽然也不少,但若是没有这最后的三百票强行灌顶,也就是个甲中。”
“这最后的一推,可是直接把他推进了甲上啊。”
这种窃窃私语,像是一股暗流,在人群的底层悄然涌动。
“罗教习不是号称最重规矩吗?”
一个落榜的老生垂着眼帘,看似在盯着自己的脚尖,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嘀咕着:
“定下那么严苛的规则,让我们互相倾轧,不能互换,不能自投,说什么要看真实的民意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他自己倒是大方,一出手就是大半的权重。”
“这算是……严于律人,宽以待己?”
周围几人听到了,虽未接话,却都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中尽是心照不宣的讽刺。
“上一届考策论,虽然也是一言而决,但好歹那是把文章贴出来的,大家看了,虽有不甘,但也挑不出大错。”
“可这一次……”
“没有任何理由,没有任何解释。”
“一个才进内舍半个月的新人,何德何能?”
这种无声的质疑,比有声的谩骂更让人感到窒息。
空气仿佛凝固,无数道带着探究、怀疑、甚至恶意的目光,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,扎在胡字班众人的身上。
就连胡字班内部,一些原本投了苏秦票的人,此刻感受到周围那异样的氛围,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。
苏师兄确实是个好人,也确实有本事。
但这三朵金花……是不是给得太突兀了些?
这种“保送”一般的待遇,真的能服众吗?
苏秦听着周围那些或是尖锐、或是恶意的揣测。
他的神色依旧平静。
既没有因为得了甲上而狂喜,也没有因为众人的质疑而慌乱。
他只是静静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些喧嚣的人群,望向高台之上。
那里,罗姬负手而立,灰袍鼓荡。
面对台下那如潮水般涌动的质疑暗流,这位主考官的面容依旧古板而平静。
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中的不忿,听到了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质问。
但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动怒。
真正的公道,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的辩白。
它就在那里,如高山,如大河,只要你看得见,便不得不服。
罗姬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苏秦头顶那面水镜之上。
“既然不懂……”
他在心中默念,随即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动作沉稳,缓慢,却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厚重感。
随着他的手掌向上托起,整个演武场上空原本躁动的元气瞬间凝固,紧接着,便顺着他的意志开始疯狂汇聚。
“起。”
罗姬的嘴唇微动,吐出一个字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厚重的轰鸣,仿佛来自地底深处。
苏秦头顶那面原本只有数尺见方的水镜,在这一刻猛然剧震。
紧接着,它开始疯长,向着四周极速扩张!
一丈……十丈……百丈!
不过眨眼之间,那面镜子竟化作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幕,横亘在苍穹之上,将那刺眼的烈日都遮挡在了后面。
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,笼罩了整个演武场。
原本悬浮在其他人头顶的数千面小镜子,在这尊庞然大物面前,光芒尽敛,纷纷隐没入虚空之中。
此时此刻。
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面镜子。
只剩下了这一个人的名字。
罗姬收回手,大袖垂落。
他没有去看众人的反应,只是负手看着那面巨镜,声音平淡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:
“有些事,用嘴说是说不清的。”
“自己看吧。”
话音落下。
那遮天蔽日的水镜表面,原本混沌不清的迷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。
就像是时光的长河在这一刻倒流。
沉淀在岁月深处的沙砾开始上浮,光影交错,画面流转。
一种古老、苍凉,带着干裂黄土气息的画面,正从那镜面的深处缓缓浮现...
一间略显陈旧、光线并不算明亮的讲堂呈现在大家眼前。
画面中,青衫少年站在讲台之上,神情专注,正对着台下一群眼神迷茫的学子侃侃而谈。
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,将那些晦涩难懂的五行生克、灵气流转,拆解成最朴素、最接地气的“扎针”、“撒网”、“堵口”。
罗姬负手立于高台,声音清冷古板:
“第一朵金花,赠其‘传道’之义。”
“大道无形,教习所授,乃是‘道’之根本,讲究悟性,讲究缘法,故而留白,不欲束缚尔等天性。”
“然,初学者如盲人摸象,易入歧途。”
罗姬的手指遥遥一点画面中的苏秦:
“此子不蔽帚自珍,不以先行者自居而轻慢后进。
他将自身苦修之得,化繁为简,甘为石桥,渡同窗于迷津。”
“此法虽非极道,却解燃眉之急;虽无玄妙,却有实效。”
“肯将立身之本公之于众,助同袍共进,此为——公心。”
画面中,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学子们恍然大悟,一个个喜笑颜开,甚至有人当场突破。
演武场上,原本喧嚣的质疑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其他方阵的学子们看着这一幕,眼神微微闪烁。
他们大多也是在修行路上摸爬滚打的普通人,太知道在迷茫时若有人能拉一把,是何等的幸事。
修仙界残酷,法不可轻传是铁律。谁有点心得不是藏着掖着,生怕别人学了去超过自己?
可苏秦,却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。
人群中,一个中年学子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卷,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,低声自语:
“原来……他便是第二个徐子训吗?”
若说徐子训的善是物质上的给予,那苏秦的善,便是法理上的指引。两者虽不同,却同样令人敬佩。
对于这第一朵金花的归属,那股愤懑之气,已然消散了大半。
紧接着,水镜波动,画面流转。
这一次,场景变得更加琐碎,更加生活化。
是田间地头的并肩劳作,是简陋石屋内的把酒言欢,是面对王虎、赵立等人时,那自然而然的谈笑风生。
画面里,苏秦已经是内舍弟子,身着青衫,气质出尘。
而他身边的同伴,依旧穿着外舍的灰布短打,满身泥泞。
但在苏秦的眼睛里,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嫌弃,也看不到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他接过刘明递来的脏水壶便喝,他拍着王虎满是汗渍的肩膀大笑,他蹲在泥地里帮赵立扶正秧苗。
一切都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应当。
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,幽幽渺渺,仿佛直指人心:
“第二朵金花,赠其‘如一’之行。”
“世人多善变,得志便猖狂。”
“一旦跨越阶层,便急于切割过往,视昔日同袍如草芥,以显自身之高贵。
此乃人之常情,亦是官场之恶习。”
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,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:
“然此子不同。”
“居高而不自傲,处下而不自卑。”
“在他眼中,内舍与外舍,不过是居所之别;锦袍与短打,不过是皮囊之异。”
“他不曾施舍尊严,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。”
“此为——平等。”
“这亦是为官者最难守住的……本心。”
演武场上,一片静默。
许多人看着画面中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们扪心自问,若是自己一朝得势,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师,是否还能这就般对待曾经那些穷酸的朋友?
很难。
太难了。
那种发自内心的平等,不是演出来的,那是装不出来的从容。
一个寒门学子轻叹一声,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与向往。
如果说第一朵是才情,那这第二朵,便是修养。
然而,水镜并未就此停歇。
画面再次一变,这一次,色调变得灰暗而压抑。
那是干裂的青河河床,是剑拔弩张的两村械斗,是漫天蔽日的黑色蝗虫。
画面中,前因后果飞速闪过。
众人看到了王家村截断水源的霸道,看到了苏家村众人的愤怒与无奈,看到了双方为了生存而爆发的冲突。
那是一场死仇。
可紧接着,画面定格在了苏秦站在田埂上的那一刻。
他面对着曾经想要断绝自家生路的仇人,面对着那个跪地哀求的王猇,没有嘲讽,没有报复,甚至没有一丝犹豫。
他选择了出手。
他耗尽元气,以德报怨,救活了那片本该绝收的土地。
而在最后……
画面特写在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上。
三十四两银子,四吊铜钱。
那是王家村全村人的棺材本,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。
画面中,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囊,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,但最终,他还是坚定地将其推了回去。
罗姬的声音,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庄重:
“第三朵金花,赠其‘宽仁’之德。”
“以直报怨,是为常理;以德报怨,方显圣贤。”
“面对宿怨,能以此身伟力,解仇家之倒悬,此为大度;
面对重金,能以此心仁厚,恤民生之多艰,此为大德。”
罗姬顿了顿,抛出了一个让全场窒息的真相:
“尔等可知,此子家境贫寒,父亲不过一乡下富农,为供其读书已倾尽家财。”
“直至考核前夕,他连那进二级院的三百两束脩都未曾凑齐!”
“那三十四两银子,于旁人而言或许不多,但于当时的他而言……
是真正的救命钱,是通往青云路的盘缠!”
“但他——拒了。”
“只因他知,那是民脂民膏,是活命的种子。”
轰!
这几句话,如同无声的惊雷,在所有人的心底炸响。
不少人的呼吸猛地一滞,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,瞬间凝固。
缺钱?
他竟然缺钱?
在最缺钱的时候,面对那送到手边、合情合理的报酬,他竟然推掉了?
这是傻吗?
不。
这是……
人群中,一个世家子弟握着折扇的手微微颤抖,他看着画面中那个推拒金银的少年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。
那是自惭形秽。
易地而处,别说是仇人,就是陌生人,在自己都火烧眉毛的时候,谁还能顾得上别人的死活?
可苏秦做到了。
他不仅救了人,还全了义,更守住了心。
全场死寂。
那些质疑声、不满声,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。
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,任何的诋毁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如此卑劣可笑。
水镜缓缓消散,化作漫天光点,重新归于虚无。
罗姬站在高台之上,灰袍猎猎。
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沉默、羞愧、敬佩的面孔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论:
“三朵金花,三件往事。”
“或许有人能做到授业解惑,或许有人能做到平等待人,亦或许有人能做到以德报怨。”
“但能将这三者集于一身,且在微末之时便能坚守本心者……”
“终究是少数。”
罗姬的目光穿过虚空,与苏秦遥遥相对:
“故此。”
“本官愿以手中权柄,赠他三朵金花,助他登顶甲上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便是我的民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