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上,万籁俱寂。
那面遮天蔽日的水镜缓缓消散,化作漫天流萤,重新归于虚无。
但罗姬那一席话,以及镜中那三段足以称得上“立德”的过往,却如同一记记重锤,将原本浮躁的人心砸得结结实实。
其他字班方阵的学子们,此刻看着胡字班那个青衫少年的目光,变得格外复杂。
有羡慕,有敬佩,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向往。
他们或许自问做不到苏秦这般,在穷困潦倒时还能坚守底线,在面对仇怨时还能以德报怨。
那是圣人的行径,太苦,太累,太难。
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,谁不是为了那一丝机缘争得头破血流?
但平心而论……
“若是我的身边,能有这样一位同窗,有一位像苏秦这样的人……”
人群中,一个外班的学子低声喃喃:
“哪怕我不成为他,我也希望他能站在高处。
因为他站得高了,这阴冷的世道,或许能多透进几缕光来。”
这是一种最朴素的利己主义下的善意。
他们不排斥好人,甚至渴望身边有好人。
在品行这一关上,罗姬给出的这三朵金花,给得硬气,给得服众,给得让人挑不出半根刺来。
而在胡字班方阵里,气氛却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陈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看着苏秦,眼中除了敬佩,更多了几分焦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位内舍同窗,几人眼神交汇,瞬间达成了默契。
“苏师兄。”
陈适快步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动作甚至有些强硬地往苏秦怀里塞去:
“刚才水镜里的事,我们都看见了。”
“咱们都是内舍的人,知道那二级院的门槛有多高。
三百两束脩,那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数字。”
陈适的声音有些急促,带着一股子书生特有的执拗:
“你拿了甲上,这是天大的好事,意味着你已经半只脚跨进了二级院的大门。
万万不能因为这阿堵物,被拦在门外!”
“是啊,苏师兄!”
旁边的赵迅也凑了过来,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,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买法器的钱:
“我们受了你的恩惠,除草术、松土术都突破了瓶颈,这才拿到了好评级。
这点钱,你必须拿着!
就当是我们借给你的,等你以后发迹了,再还也不迟!”
越来越多的手伸了过来。
有银票,有碎银,甚至还有铜钱。
那是他们能凑出的全部心意。
苏秦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而焦急的脸庞,感受着那一双双递过来的手,心中涌过一阵暖流。
但他没有接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挡住了陈适递过来的钱袋,然后缓缓环视众人,目光温和而坚定。
“诸位。”
苏秦的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:
“大家的好意,苏秦心领了。”
“但这钱,我不能收。”
“为何?!”
陈适急了:
“师兄你莫要逞强,这可是关乎前程的大事!”
苏秦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:
“并非逞强。”
“实不相瞒,那束脩之资,我已经凑齐了。”
他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不远处的徐子训身上,又看了看身边的王虎、赵立等人,眼中满是感激:
“在我最艰难的时候,已有如诸位这般好心的人,向我伸出了援手。”
“这份情,我已经欠下了太多。”
苏秦顿了顿,语气变得格外郑重:
“若是大家真的想帮我,想谢我……”
他指了指徐子训,又指了指自己:
“那就请把徐师兄带起来的这股‘传帮带’的风气,在这胡字班,在这青云道院里,继续传下去。”
“今日我帮了你们,明日你们若有所成,便去帮帮后来的师弟师妹。”
“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,也是对这‘甲上’二字,最好的注解。”
陈适愣住了。
赵迅握着银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们看着苏秦,看着那个明明身处微末、却心怀坦荡的少年,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。
不是为了钱,不是为了名。
从始至终,在他的认知里,只不过是承了‘胡字班’传帮带的情,故有此回馈而已。
这是一种传承,一种风气。
“受教了……”
陈适深吸一口气,缓缓收回了钱袋,对着苏秦深深一揖:
“苏师兄的境界,我等……不及也。”
众人默然,默默收起了银两,但看向苏秦的目光中,那份敬重却比之前更加厚重了。
不知不觉间,在这演武场的一角。
苏秦已经和徐子训一样,成为了众人心中无可替代的主心骨,成为了这第二场考核中,最耀眼的双子星。
……
而在这一片热闹与温情之外。
演武场的角落里,是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林清寒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周围的人群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,形成了一个真空圈。
她抬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头顶那面水镜。
【丁中】。
那两个惨白的字眼,像是一把尖刀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镜中的白莲寥寥无几,那是几个平日里想要巴结她、却又不敢靠近的外舍弟子投的,加起来也不过十指之数。
在这动辄数百上千的票数浪潮中,显得是那样的寒酸,那样的可笑。
林清寒轻咬着下唇,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。
她那双素来高傲冷漠的眸子里,此刻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雾,那是委屈,是不解,也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。
她一直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强,这就够了。
可现在,现实却告诉她,仅仅只有强,是不够的。
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。
“嗡——”
头顶的水镜忽然微微一颤。
一朵洁白的莲花,划破了那片死寂的真空,缓缓飘落,融入了她那少得可怜的花丛中。
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林清寒愣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转过头,顺着那流光飞来的方向望去。
只见在那热闹的人群中央,徐子训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的手中还残留着施法的余韵,那双温润的眸子里,没有嘲笑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如同兄长般的包容与期许。
“我没有资格,去代替别人做选择。”
徐子训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:
“他们不投你,是因为你平日里关上了门,没给他们了解你的机会。”
“但我……”
徐子训叹了口气,目光越过人群,看着这个倔强的师妹:
“我真的希望,你能往前再走一步。”
“不为别的,就为了咱们胡字班,去拿下那前十的名额,争这一口气。”
“你的才情,不该止步于此。”
林清寒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她看着徐子训,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。
却没想到,在这最狼狈、最难堪的时刻,依然有人愿意向她伸出手,哪怕那只是一朵微不足道的花。
她转过头,避开了徐子训的目光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脆弱。
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,那颗冰封已久的心,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……
“当——”
沙漏流尽,钟声再起。
第二关考核的半个时辰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云台之上。
胡教习看着下方那泾渭分明的局势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手中的那五朵银花,至今还悬浮在掌心,散发着清冷的光辉。
他的目光在苏秦、徐子训、林清寒三人身上来回游移,最终,定格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。
不是林清寒。
尽管他心疼这个弟子的遭遇,但他更清楚规则的残酷。
林清寒的票数太少了,少得可怜。
哪怕加上他这五十票的权重,也顶多能把她推到【丙下】,甚至是【乙下】的边缘。
但这有什么用呢?
在这强手如云的考核中,没有【甲】等的评级,根本就没有资格去争夺那最后的总分前十。
这五十票给了她,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把沙子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那是浪费。
“这就是命数啊。”
胡教习摇了摇头,强行移开了目光,不再看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。
他转过身,看向了人群中那个正满脸通红、还在为苏秦摇旗呐喊的粗豪汉子。
赵猛。
这个平日里莽撞、粗鲁,却在关键时刻有着一股子血性与义气的学生。
他的票数,在同窗的投票中,已经达到了【一百五十朵】。
距离那代表着优秀的【甲等】门槛——两百朵,只差这最后的五十朵!
“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”
胡教习低语一声,做出了身为教习最理智、也最利益最大化的选择:
“这五十票,给你了。”
“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,在那二级院里,也能闯出一片天来。”
心念一动。
五朵银花化作流光,瞬间没入了赵猛头顶的水镜之中。
嗡——
赵猛头顶的评级猛地一跳,从【乙上】直接冲破了瓶颈,变成了金光闪闪的——
【甲等】!
“我……我甲等了?!”
赵猛呆呆地看着头顶,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狂笑:
“哈哈哈哈!老子也是甲等了!只要第三关能在乙上之上,老子就也能进二级院了!”
他不知道这花是谁给的,但他知道,自己这就命,算是改了!
而在高台的另一侧。
罗姬看着手中仅剩的两朵金花,神色依旧漠然。
他没有给徐子训,徐子训那千花铺路的气象,已然是众望所归。
他也没有再给苏秦,三朵金花,已是对那份“术归于民”最大的褒奖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欢呼雀跃的胡字班方阵,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沉默、却底蕴深厚的方阵之中。
陈字班。
那里,有一个一直不显山露水,却稳扎稳打,票数早已突破了八百大关的学子。
黎云。
陈字班的魁首,也是这一届除了苏秦、徐子训之外,最有希望冲击前三的种子选手。
“去。”
罗姬手指轻弹。
没有任何犹豫,两朵金花化作金龙,咆哮着冲向了陈字班的方阵。
“嗡——”
黎云头顶的水镜剧烈震颤,紧接着,原本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。
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救世之举,也没有感人肺腑的煽情画面。
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与严苛。
画面中,大雨滂沱,所有外舍弟子都在奔逃躲雨...
唯有一人盘膝坐于泥泞之中,任由风雨加身,岿然不动。
为身后慌乱的同窗做了一个“静心”的榜样。
画面再转,深夜的静室里,一个师弟因法术出错而崩溃大哭。
黎云没有安慰,而是冷着脸,一遍又一遍地演示,直到天明,直到那师弟含着泪学会为止。
“严于律己,苛以待人。”
罗姬的声音适时响起,带着一股冷硬的赞赏:
“为官者,需有菩萨心肠,亦需有金刚手段。”
“能做那流水的砥柱,能做那正风的规矩。”
“此为——【镇】。”
轰!
随着罗姬的话音落下,黎云头顶的水镜金光大作,评级瞬间突破桎梏,定格在了——
【甲上】!
至此,第二关考核尘埃落定。
数千名学子,在这场名为“品行”的大考中,最终只有三人登顶甲上!
徐子训,一千一百二十三花,甲上!
苏秦,一千零一十二花,甲上!
黎云,一千零五花,甲上!
苏秦站在人群中,目光扫过那张刚刚定榜的金单。
“这便是徐子训所说,与陈鱼羊相识,那陈字班的‘黎兄’吗?”
他看着黎云头顶那消散的画面,心中微微一凛。
若是说徐子训是春风,他是润雨,那这黎云便是山间最硬的岩石。
这一届的对手,果然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。
陈字班的底蕴依然恐怖。那一连串的【甲中】、【甲等】名字,密密麻麻地排在黎云身后,如同众星拱月。
那些人,每一个都是前十的有力竞争者。
每一个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那最后的席位。
“呼……”
苏秦深吸了一口气,并没有因为眼前的胜利而冲昏头脑。
他知道,这也仅仅是第二关。
虽然拿到了甲上,虽然已经稳进了二级院。
但真正的决战,才刚刚开始。
那决定着谁能进入种子班,谁能真正拿到那份足以改变家族命运资源的——
第三关!
高台之上,罗姬大袖一挥,漫天的榜单与水镜尽数消散。
他那一身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,声音中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:
“前两关,考的是根基,是心性。”
“但修仙界,终究是实力为尊。”
“不论你们之前是甲上还是丁下,在接下来这一关面前,众生平等。”
罗姬缓缓抬起手,指向了演武场的正中央,那里,一座庞大的阵法正在缓缓升起。
“接下来,便是第三关——实战!”
随着“实战”二字的落下,高台之上的虚空微微扭曲。
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,如同两股强行插入平静湖面的激流,突兀地出现在了罗姬的身侧。
左侧那人,身形魁梧如熊,发须如乱草般张扬。
穿着一身不知是什么兽皮缝制的粗犷法袍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野性与腥气。
他仅仅是往那里一站,周围的空气便仿佛凝固,隐约间似有虎啸猿啼之音在耳畔回荡。
右侧那人,则截然相反。
他身形瘦削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整个人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之中,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。
但他周身却缭绕着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。
那双眼睛幽深如潭,偶尔流露出的光芒,竟好似能直接看穿人的魂魄,令人不寒而栗。
这二人的出现,并未引起太大的喧哗,却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。
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。
“这两位是……”
苏秦眉头微蹙,低声向身旁的徐子训询问道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,随着这两人的到来,高台上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原本罗姬一人独尊的气场,此刻竟被分润去了三成,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足鼎立之势。
徐子训收起了手中的折扇,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,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
“他们是副考官。”
“副考官?”
苏秦一怔。
“不错。”
徐子训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很低,解释道:
“二级院的大考,关乎着‘种子班’那十个珍贵无比的名额,更关乎着未来大周官吏的选拔。
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太大,若是仅凭主考官一人决断,难免会有偏颇,甚至是——徇私。”
“所以,道院有铁律。”
“每逢大考,必设一主二副三席考官。
且这两位副考官,必须是前两届大考的主考官,以此来形成制衡与传承。”
苏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这倒是符合官场的制衡之道。
“那这评判的标准……”
“投票。”
徐子训伸出两根手指:
“第三关实战结束后,所有考生的综合成绩将会汇总。
若是分数清晰明了,自然好说。
但若是遇到才情相当、难分伯仲的情况...
尤其是那前十排名的定夺,便需三位考官共同商议,投票决定。”
“其中,主考官罗教习,手握一票半的权重。”
“而这两位副考官,各握一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