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大官的堤,是用他一个人的修为撑起来的。
一个人的修为再惊世,也有耗尽的那一天。他一走,堤就塌了。因为那道堤,从头到尾,是“他“的意志,硬压在河身上的。是逆着河的,也是逆着天的。
逆来的东西,要靠力气死撑。
力气一散,就垮。
而且垮得,比不曾撑过,还要惨。
可后来那个人的堤,不一样。
那道堤,是用满镇子上千百户人家的“想保住家“的念头,撑起来的。
他一个人走了,没关系。
只要这镇上的人,还想保住自己的家,那道堤,就一直立着。
它不需要谁去撑。
它自己,就撑着自己。
因为那道堤,从来就不是“他“的堤。
是这满镇子人的堤。
他做的,只是替他们,把那个藏在千百颗心里、却谁也喊不出来的念头,喊了出来。
而一个念头,一旦成了所有人的念头……
它就成了一条,连老天爷都不敢轻易去破的——
规矩。
苏秦极其缓慢地,长长地,吐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,竟带着一缕极淡的白雾,仿佛连他胸腔里,都浸进了一丝大寒的凉意。
他终于,彻底地,看清了自己手里这门新法术的模样。
那位站在河堤上、一身紫袍、喝令河水的大官,是大寒·定规最原本的样子。
言出法随,一言冻河。
霸道,绝对,却也孤悬于众生之上。靠的是一个人的强权,去强压天地。强权在,规矩在;强权一散,规矩就崩,还要反噬得更狠。
那是“以一人之力,定天下之规”。
而后来那个挨家挨户去问、替众人开口的粗布短打……
是他苏秦。
是他这一门,连罗姬都未曾推演出来的新法术。
他不再是站在河堤上、用自己的意志去强压万物的那个“大官”。
他做的,是把千千万万人心底那同一个念头,那同一种盼头,收拢起来,替他们喊出来。
然后,让这众人之愿,化作一条铁律。
一条不需要他亲自去撑、却谁也漫不过去的铁律。
因为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规矩。
是苍生的规矩。
大寒,给了这门法术“言出法随“的骨。
那种把一句话冻成铁律、绝对而不可违逆的“定规“之力。
而万愿穗,给了它“民心如铁“的血。
那条铁律,不再源于一人之强权,而源于万民之所愿。
冷的骨,热的血。
强权的形,民心的实。
就像他识海里那株万愿穗,霜是霜,穗是穗,冷热相济,谁也吞不掉谁。
苏秦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这门法术,是大寒·定规真正的归宿。
大寒果位,本是二十四节气里最霸道、最冷硬的一支。它定下的规矩,是冻杀,是抹除,是“我说不许,便天地皆不许”。
那是高居云端者,俯视众生的规矩。
可到了他苏秦手里。
这“定规“二字的主人,变了。
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“一”。
而是被压在最底层的那个“万”。
从“我,定下规矩,尔等遵从”。
变成了...
“苍生之所愿,即是规矩“!
这一字之转,是情理之外。
却又,是他这一路走来,那句刻在骨子里的“官者,牧也”,最理所当然的归宿。
牧者,从不凌驾于羊群之上。
牧者,是替羊群,挡住那头看不见的狼。
是替那座年年遭水患的小镇,立起一道,淹不垮的堤。
苏秦的目光,极其缓慢地,重新落回了视网膜底端那道光幕上。
识海中央,那株万愿穗轻轻一颤。
穗尖那层薄薄的白霜,与穗身那片沉甸甸的金黄,在这一刻,彻底交融。
金里透着寒,霜里裹着暖。
一株前所未见的、半是寒冬半是暖春的奇异谷穗,在他识海的沃土上,亭亭立住。
那行旧的【万愿穗·点化苍生】,已经彻底消散。
新的字迹,从那片光晕的最深处,一笔一划地,凝实,定格。
每一笔落下,苏秦都觉得,自己肩上那副无形的担子,又沉了一分。
那不是负累。
是千千万万张脸,千千万万句“想保住这屋,这田,这屋里的娃”,沉甸甸地,压上了他的肩头。
苏秦静静地,望着那四个字。
那是大寒果位的“定规”,与万愿穗的“苍生”,在这一刻,融成的,他自己的道。
光幕之上。
六品法术.......
【苍生定规】!!!
......
山河社稷图上空。
点将台高悬于无边云海之上。脚下,是翻涌得极其缓慢的、仿佛被冻住了的乳白色云浪。
头顶,是那卷悬在半空、不断散发着低沉嗡鸣的山河社稷图残卷。
云浪每翻涌一寸,那残卷上就有一缕细微的金光,随之明灭。
跟天鉴阁里那阵骤然炸开的喧哗不同,这里,安静得近乎凝滞。
三位主考官,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。
他们也看到了。
看到了苏秦那块画面里,那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;看到了那株破茧而出的、半霜半暖的奇异谷穗;也看到了那行从光幕深处,一笔一划凝实出来的、全新的法术名。
天鉴阁的教习们看到这一幕,是骇然,是失态,是脱口而出的那一声“怎么可能“。
而点将台上的这三人。
没有一个,失态。
他们这一辈子见过的造化,太多了。多到寻常的惊艳,早已很难在他们这张被岁月磨得古井无波的脸上,激起半分涟漪。
可越是没有失态,那份压在沉默底下的东西,就越重。
赵县尊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极其缓慢地,开了口。
他没有去说“创法“两个字。
因为这两个字,对他这个层级的人而言,根本不必确认。
那行字凝出来的刹那,他就已经认定。
那是一门,这世上原本不存在的、全新的法术。
他问的,是另一桩。
“白兄,那门法术的根,你看出来了吗?“
白县尊闭着眼,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庞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良久,他才极其缓慢地,吐出了两个字。
愿力。
自下而上的,愿力。
这四个字,白县尊没有说出口,只是在心底,极其沉重地,碾了一遍。
那门法术,不向上汲取。
它不要果位下发的气运,不要党派垄断的资源,不要天官地官层层批下来的恩典。
它向下扎根。扎进这大周仙朝最底层那些柴米油盐、生老病死的泥里。
白县尊比在场任何人,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因为他自己,就是这套体制最忠实的产物。
他这一身修为,从养气到铸身,从铸身到金身,从金身到入主果位。
每一步,都是顺着大周仙朝那架“自上而下“的天梯,一级一级,攀上来的。
他的果位,是朝堂亲笔册封的。
他的气运,是从仙朝那条浩荡的气运长河里,分润下来的。
他这一身惊世的底蕴,根根脉脉,都连着上头。
他白某人,就是“自上而下“这四个字,活生生的化身。
正因为他自己,就是踩着这架天梯,一级一级爬上来的。
他才比谁都清楚——
苏秦那门“自下而上“的法术,是何等的离经叛道。
白县尊极其缓慢地,睁开了眼。
“这门法术若是成了气候。“
他的声音极冷,却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、近乎于忌惮的东西。
“它动的,是我大周的根。“
大周八百年,靠的是什么立国?
靠的,就是“自上而下“四个字。
果位在天官手里,气运在朝堂手里,资源在党派手里。
底下那些蝼蚁,想活,想往上爬一寸,就得仰着脖子,等着上头赏下来的那一口。
这是规矩。
是这天底下,所有人都默认了、也都认命了的规矩。
那架天梯,每一级都焊死了。生在最底下的,就只能在最底下,仰着头,等一辈子。
可这小子的法术,偏偏是反过来的。
它不让人爬那架天梯。
它在告诉那些蝼蚁。
你们不必仰着脖子等赏。
你们自己的念头,汇到一处,就是力量。
就是……能撼动这天下规矩的东西。
白县尊没有再说下去。
但点将台上的另外两人,都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半句。
这门法术,危险。
危险到,它若有朝一日真的传开了,长成了,动摇的,将是这大周仙朝赖以维系的、最底下的那块基石。
云浪翻涌。
赵县尊极其缓慢地,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。
危险。
随即,他话锋一转。
“可也正因如此,才珍贵。“
赵县尊那张常年挂着和气笑容的脸上,此刻透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一门能让蝼蚁自己站起来的法术。
八百年了,没人创得出来。
他在心底,极其缓慢地,补上了后半句——
不是没人有那个悟性。
是没人,有那颗心。
这一念刚落。
聂争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,极其缓慢地,动了一下。
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,说到点子上了。“
聂争的声音极其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了整片云海的分量。
创这门法术,难的,从来就不是“法“。
是“心“。
这句话,聂争也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年轻人,在心底,极其缓慢地,把这个道理,掰开了,揉碎了。
这门法术的根基,是“己愿与众生愿,高度重合“。
要创出它,这个人,得先把自己,和那千千万万的蝼蚁,搁在同一个位置上。
他得真的觉得,那些田埂上面朝黄土的庄稼汉,那些漏雨屋檐下搂着孩子的妇人,那些世世代代活在水患里、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贱民——
和他自己,是一样的。
是值得他把命、把前程、把这一场年考挣来的泼天造化,统统押上去守护的。
聂争的目光,极其平淡地,扫过身侧的赵县尊和白县尊。
换了你我。
做得到吗?
这一问,聂争终究是问出了声。
短短四个字,落在点将台上,却像一块巨石,沉进了那片凝滞的云海里。
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,极其缓慢地,停住了。
白县尊那双冷硬的眼睛里,极其罕见地,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。
做不到。
他们都清楚,自己做不到。
他们是高居云端的天官。这一路顺着那架天梯爬上来,脚下踩过的、手里用过的、暗中收割过的蝼蚁,早已数不清。
在他们眼里,那些底层的贱民,从来就不是“一样的人“。
是资源。是垫脚石。是用来铸金身、堆战功、垫着脚往上爬的……东西。
云浪又翻涌了一寸。
聂争的目光,变得无比悠远,仿佛穿过了眼前的水镜,望进了一段极其久远的岁月里。
“还记得吗。“
他极其轻声地开口。
先前,他们三人,曾说起过一个人。
一个在正式踏入青云院大门之前,就集齐了节衍身的全部材料、一步登天的人。
赵县尊和白县尊的心,同时一沉。
那个名字,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冯宰相。
聂争望着那行“苍生定规“的法术名,极其缓慢地,开了口。
冯宰相当年,也是这般开局。
泼天的造化,绝世的天赋,集齐了一步登天的所有材料。
可冯宰相,是踩着那些蝼蚁的肩膀,往上爬的。
他爬得越高,脚下踩死的人,就越多。
他这一辈子,都在“收“。
收资源,收气运,收人心,收一切他能收的东西,把自己,一口一口,喂成了今天那个一品大员。
聂争的声音,极其缓慢地,沉了下去。
“而这个苏秦。“
他集齐了一模一样的材料,站在了一模一样的起点上。
可他没有踩着那些蝼蚁,往上爬。
他创了一门法术,要替那些蝼蚁,挡住头顶那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。
冯宰相,是把众生,“收“进了自己的金身,喂养自己。
而他……
聂争望着那个身影,极其轻微地,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息里,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、混杂着唏嘘与释然的东西。
他想把自己,“给“出去。
给那片养他的土,给那些信他的人,给这天底下,所有像他一样,从泥里爬出来的蝼蚁。
点将台上,再没有人说话。
一个“收“字。
一个“给“字。
道尽了两个站在同一起点上的人,截然相反的两条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赵县尊极其缓慢地,放下了手中那盏凉茶。
他没有再看水镜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缓缓摊开的手掌。
那只手的掌心,不知何时,已经静静地,躺着一朵花。
一朵金灿灿的、由极其纯粹的天官气运凝成的花。
花瓣极薄,薄得近乎透明,却又流转着一种沉甸甸的、连云海都为之微微下沉的气运光泽。
金花。
那是他们这些主考官手中,最郑重的一份权柄。
一位主考官,一朵金花。
可以下给一名他们最看重的学子,作为一份天官亲许的认可与善缘。
被下了金花的人,不只是排名上会得一份加持。
更要紧的是,他从此,便结下了一位天官的善缘。
这份善缘,在大周仙朝那座吃人的官场里,是多少银子、多少造化,都换不来的东西。
赵县尊静静地,看着掌心那朵花。
良久,他才极其缓慢地,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说,这小子,这一回,能排到第几?“
白县尊极其缓慢地,睁开了眼。
创法,果位青睐,完整探索了一座绝等遗迹的全部进度,再加上节衍胚与功德金身的战功折算——
“前五,稳了。“
白县尊的声音极冷,却笃定:
“甚至,前三。“
赵县尊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
他也是这么算的。
也就是说,他掌心这朵金花,对那个年轻人而言。
是多余的。
那小子,不需要他这一朵花,也照样能凭着自己的本事,站到所有人的头顶上。
赵县尊极其缓慢地,将那朵金花,重新托高了一些。
金花的光晕,映着他那张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脸。
按理说,金花是用来“保底“的。是用来给那些差着最后一口气的好苗子,送上一程的。
苏秦不缺这口气。
把金花下给他,是锦上添花,是白白浪费。
而一个精明了大半辈子的天官,是从不做这种亏本买卖的。
可是。
赵县尊忽然又想起了,方才聂争说的那个“收“字。
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,收过的资源,收过的气运。
也想起了,自己当年为了入主第二道果位,亲手塑造、又亲手收回的那一具节衍身。
那具分身,曾以为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它有自己的喜怒,自己的盘算,自己想要的前程。
直到他一个念头,将它召回识海,化作了一头心魔。
那头心魔,在他的识海里,苦苦挣扎,嘶吼,求饶。
而他赵某人,极其平静地,一剑,将它斩了。
然后,踏着它,证得了第二道果位,坐上了今天这把椅子。
那也是“收“。
收得连一具有了自己心思的分身,都没能放过。
赵县尊这一辈子,和冯宰相,原是一样的。
都在“收“。
他从没“给“过谁,哪怕一星半点。
他活了这么大的岁数,坐到了天官的位子上,眼看着就要高升八品。
可他此刻,忽然觉得,自己活得,远不如水镜里那个养气五层的年轻人,来得通透,来得敞亮。
那小子,一无所有的时候,心里想的,就是“给“。
而他,什么都有了,却还在一门心思地,“收“。
赵县尊极其轻微地,呢喃了一句。
这小子,不需要。
可他,想送他一程。
他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那只托着金花的手。
那张脸上,极其罕见地,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没有了官场上惯常的算计与权衡。
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、仿佛连他自己都久违了的东西。
就当,是他赵某人这辈子,头一回。
也学着这小子的样子,“给“上一次。
念头落定。
赵县尊的手,极其轻柔地,向着水镜中那个青衫身影的方向,松开了。
那朵金灿灿的花,脱离了他的掌心。
它先是在他指尖悬停了一瞬,随即化作一道极其温润的流光,一头扎进了脚下翻涌的云海。
流光穿过那片凝滞的乳白色云浪,穿过山河社稷图一层又一层的法则壁障,曳着一道极淡的金线,朝着那座绝等遗迹的最深处,极其缓慢地,飞掠而去。
聂争静静地看着那道流光。
没有阻拦。
白县尊也没有。
点将台上,云海重新翻涌起来,那卷山河社稷图的残卷,又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那道金花的流光,越飞越远,最终,没入了水镜的尽头,再不见踪影。
赵县尊重新端起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这一次,他没有嫌它凉。
他极其缓慢地,饮了一口。
那张被官场磋磨了大半辈子的脸上,极其罕见地,透出了一丝,如释重负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