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的尽头,是一片极其浓稠的、像是凝固了的雾气般的白色光幕。
苏秦第一个迈了进去。
身后,蔡云、丁洛灵、莫白、陈鱼羊紧随其后。
顾池伤得最重,由莫白半扶着,走在最后。
白色光幕没有任何阻滞感,像是穿过了一层温热的水汽。
然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比之前任何一座大殿都要恢宏的空间。
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,四壁由一种通体莹白、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石砌成。
没有夜明珠,没有磷火,整个空间的光,是从那些玉石内部自然透出来的,温润,干净,不刺眼。
跟之前那些阴森压抑的考验场地截然不同。
这里,像是一座供奉着什么的庙堂。
而在这座庙堂的正前方。
矗立着三扇门。
一扇金灿灿的大门,门身上錾刻着极其繁复的、流转着金色法则光泽的云纹,整扇门散发着一种近乎于神圣的、让人不敢逼视的威压。
一扇银色的大门,比金门略小一圈,门身上的纹路同样精致,但那股威压收敛了许多,透着一种沉静的厚重。
一扇铜色的大门,是三扇门里最朴素的一扇。
门身上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,但那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拙感,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
金。银。铜。
三扇门一字排开,矗立在庙堂的最深处。
而在三扇门的前方,散布着六个极其诡异的存在。
那是六个虚幻的、黑色的、密闭的空间。
每一个都像是一团被强行压缩、又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半空中的浓墨。
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,边缘极其模糊,像是随时都会消散,又像是随时都会将靠近它的人吞噬进去。
六个。
苏秦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这六个黑色空间,又扫过自己这一行人。
苏秦、蔡云、丁洛灵、莫白、陈鱼羊、顾池。
六个人。
六个空间。
数量恰好对应。
“这空间……是根据人数出现的。”
丁洛灵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她是阵法一脉的首席,对这种“动态生成“的阵法结构有着天然的敏感。
“进来几个人,就有几个黑色密闭空间。它不是固定的,是临时根据我们的人数演化出来的。”
她的判断刚落。
整座庙堂的玉石壁上,文字浮现了。
这一次的字体,既不是星光凝聚的温和体,也不是烙铁烫刻的狰狞体,更不是血迹渗出的阴森体。
而是一种极其端庄、极其古朴的楷书。
跟之前在混沌秘境里出现过的、那段带着慈悲意味的“结契规则”,一脉相承。
是青玄道人本人的手书。
【“恭喜诸位。”】
【“穿过五兽,越过问刑,走到这里。”】
【“尔等,已有资格承吾衣钵。”】
苏秦的目光极其专注地盯着那些文字。
衣钵。
青玄道人的衣钵。
这座遗迹真正的核心。
【“然。”】
字迹继续浮现。
【“吾之真传,毕生所学,只予一人。”】
【“金门之后,是吾道统正脉。得之者,承吾衣钵,为吾真正的传人。”】
金门。
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。
【“次要之传承,以及一些独特之造化,予二人。”】
【“银门、铜门之后,各有其报。”】
银门。铜门。
【“至于其余诸位。”】
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,仿佛那位早已陨落的上古大修,在隔着无尽的岁月斟酌用词。
【“凡走到此处者,皆吾有缘之人。”】
【“那六处黑色之境,是吾为尔等各自准备的一份薄礼。”】
【“请入内。”】
【“在那里面,尔等将获取一件宝物。”】
【“以及……最后的考验。”】
文字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庙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六个人的目光,在那三扇门和六个黑色空间之间来回扫视。
规则已经极其清晰了。
金门、银门、铜门,是三份等级递减的核心传承,分别给三个人。
而那六个黑色空间,是给在场每一个人的“薄礼”,但里面藏着“最后的考验”。
“分两步。”
蔡云最先理清了逻辑。
他那张因为七等刑罚而还有些苍白的脸上,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。
“第一步,每个人进自己的黑色空间,拿宝物,过最后的考验。”
“第二步,根据每个人在最后考验里的表现,决定金门、银门、铜门的归属。”
蔡云的目光落在那扇金灿灿的大门上。
“道统正脉。”
他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一个上古大修的道统正脉。
如果他没猜错,这座遗迹的真实级别,早就不是什么上等洞府了。
金门之后的东西,足以让整个惠春分院、甚至整个惠春县的格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蔡云的眼底,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凝重。
已经最后一步了。
他那个,决定自身命运的计划...
就在众人准备各自走向那六个黑色空间的时候。
丁洛灵忽然“咦“了一声。
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视网膜底端的光幕上,那双秀眉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困惑。
“我的排名……“
苏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。
丁洛灵的脸上,写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茫然。
按照常理,他们走到这座庙堂,意味着青玄洞府的探索进度又往前推进了一大步。
探索进度的提升会转化为战功,战功的增加会让排名上升。
这是这一路走来一直在重复的规律。
开箱,排名涨。过关,排名涨。
但这一次。
丁洛灵盯着自己的排名数字,那个数字非但没有上升。
反而。
降了。
“我刚进来的时候是一百五十多名。”
丁洛灵的声音极其困惑:
“现在……一百八十了?”
“我也降了。”
陈鱼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也瞟向了自己的光幕,懒洋洋地开口。
“刚才还在二百九十三,这会儿掉到三百五十了。”
苏秦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排名上。
第三名。
不。
数字在跳。
三。四。五。
六。
第六名。
苏秦的排名,从第三,掉到了第六。
此刻,所有人的排名,都在不同程度地下降。
这是怎么回事?
“别慌。”
开口的是顾池。
这位研吏社的社长虽然伤得最重,靠在莫白的搀扶下连站都站不太稳,但他那颗精于算计的脑子,在这种涉及规则和数据的问题上,反应永远是最快的。
“排名下降,不是因为我们退步了。”
顾池的声音极其虚弱,但逻辑极其清晰。
“是因为……别人在涨。”
他极其艰难地喘了口气,靠在莫白的肩膀上,继续说道。
“你们想想,探索一座遗迹的战功,是怎么算的?”
“不是只算你拿了多少宝物,过了多少关。”
“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指标——遗迹的完整探索度。”
顾池的目光扫过庙堂内的众人。
“一座遗迹,从外围杀阵到核心传承,是一个完整的整体。
山河社稷图的底层法则,会给'完整探索一座遗迹'这个行为,单独计算一笔极其庞大的战功。”
“这笔战功,跟你拿了多少东西无关。”
“只跟你'探索的完整度'有关。”
顾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。
“换句话说。
哪怕有些人在遗迹里的收获远远不如我们,但只要他们抢在我们前面,完整地探索完了一座遗迹……“
“他们的战功就会在那一瞬间暴涨。”
“而我们还卡在这最后一关没出去,完整探索度还没结算。”
“此消彼长,排名自然就降下来了。”
庙堂内,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丁洛灵极其缓慢地消化着顾池的这套逻辑。
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想起了之前在中等通道里,自己对那些排名靠前的人的轻蔑判断。
她当时以为那些人都是在下等洞府里捡垃圾的蠢货,靠着竭泽而渔冲上来的虚火。
现在看来,是她想简单了。
那些人未必是蠢货。
他们或许只是选择了一条更“稳“的路。
放弃高风险高回报的核心传承,转而追求“完整探索“带来的稳定战功。
“这也是为什么。”
顾池继续说道:
“很多人宁愿选下等遗迹和中等遗迹。”
“下等遗迹危险小,探索得快。
一座下等遗迹可能半个时辰就能从头到尾趟一遍,完整探索度直接拉满,战功一笔到账。”
“而我们这种啃绝等……不,啃上等洞府的。”
顾池极其谨慎地改了口,他还不知道这座遗迹的真实级别:
“风险大,耗时长,到现在都还没探索完。”
“收获是多。但完整探索度的结算,被拖到了最后。”
“所以在这个阶段,排名被那些跑得快的人反超,太正常了。”
苏秦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顾池的分析,跟他心底的判断完全吻合。
他自己从第三掉到第六,说明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,至少有三个人完整探索完了各自的遗迹,战功暴涨,把他挤了下去。
“应该是有人率先通过上等遗迹了。”
苏秦极其平静地开口。
“能把我从第三挤到第六的,绝不是下等或者中等遗迹的完整探索度能做到的。”
“中等遗迹的完整探索度,撑死了把人送进前五十。
想挤进前五,甚至前三,必须是上等遗迹的完整探索结算。”
苏秦的判断极其冷静。
“换句话说,现在排在我前面的那几个人里,已经有人啃完了一整座上等洞府。”
这个判断让庙堂内的气氛微微一沉。
上等洞府。
那意味着对手的实力和底蕴,绝不在他们之下。
“不过。”
苏秦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这都不重要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六个黑色空间,又扫过那三扇门。
“我们也马上探索完了。”
“等我们过了这最后一关,走出这座遗迹,完整探索度结算的那一刻……“
苏秦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。
“才是最终排名真正确定的时候。”
现在的排名,不管是涨是跌,都是虚的。
是还没收卷的草稿。
真正决定生死的,是最后那一锤定音的总分。
而他们手里攥着的,是一座绝等洞府的完整探索度。
这笔战功一旦结算……
苏秦没有再往下想。
有些底牌,不到最后一刻,不需要拿出来掂量。
“走吧。”
蔡云开口了。
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六个黑色空间,最终落在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上。
“各进各的。”
“拿宝物,过考验。”
几个人极其默契地点了点头,各自迈步,走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黑色空间。
就在每个人即将踏入那团浓墨般的黑色之境的前一刻。
蔡云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,但那道极其平稳的、带着几分官腔的声音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曾经接受过他“精血“的人的耳朵里。
“诸位。”
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,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进去之后。”
“那个锦囊,可以打开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丁洛灵、莫白、陈鱼羊、顾池、苏秦,五人的脚步,几乎同时顿了一下。
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
蔡云给精血的时候,附带了一个条件。
他给了每个人一个密封的锦囊。
并且约定,在某个特定的时机,打开锦囊。
锦囊里,写着蔡云要他们帮忙做的事。
帮他取一样东西。
至于是什么东西,锦囊里会写清楚。
而现在。
蔡云说,可以打开了。
这意味着,蔡云要他们帮忙取的那样东西,就在这最后一关里。
就在那六个黑色空间之中,或者,在那三扇门之后。
丁洛灵的手极其缓慢地探入了储物袋,指尖触碰到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的锦囊。
莫白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,也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。
陈鱼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,第一次完全睁开了,目光落在蔡云那个即将没入黑色空间的背影上。
只有顾池,靠在莫白的肩膀上,极其虚弱地笑了一下。
他大概是六个人里,最早猜到锦囊内容的人。
他是研吏社的社长,最擅长的就是揣摩这种上位者的算计。
蔡云在最后一关让他们打开锦囊。
时机选得极其精准。
这个时候,所有人都已经被“精血之恩“和“一路同行“绑在了一起,退无可退。
这个时候,所有人都即将面对各自的“最后考验“和那三扇决定命运的门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蔡云抛出他真正的目的。
苏秦站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黑色空间前,那只拢在袖中的手,极其缓慢地探入了储物戒。
指尖触碰到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的锦囊。
入手温润,是上好的云锦料子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
苏秦的眸光在听到蔡云那句话的瞬间,极其隐秘地闪烁了一下,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飞速推演着。
蔡云要他们取的东西,在最后一关里。
而这最后一关的尽头,是青玄道人的道统正脉。
蔡云这个被朝廷天官批过命格“贵不可言“、实则是某位大修用六品灵材塑造的【节衍身】……
他费尽心机,把这么多人绑上自己的战车,分精血,扛因果,许诺前十、甲等令牌、甚至允许身兼两党。
他到底想取的是什么?
苏秦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既然拿了蔡云的精血,这份人情,就得还。
大周仙朝的规矩,受人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蔡云的精血让他在外围省了大力气,这笔账,他认。
至于锦囊里写的是什么,是不是会跟他自己的盘算起冲突……
那是打开锦囊之后才需要权衡的事。
苏秦极其平稳地将那个还没打开的锦囊重新攥在了手心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团浓墨般的、深不见底的黑色空间。
里面有宝物。
有最后的考验。
还有一个蔡云藏在锦囊里的、悬而未决的请托。
不管蔡云在谋划什么,不管那三扇门最终花落谁家。
他得先迈进去。
苏秦极其平稳地迈出了脚步,青色道袍的下摆在那片莹白的玉石光晕中轻轻一荡。
黑暗将他吞没的前一刻,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念了一句。
“子训兄。王虎。”
“再陪我,走最后一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