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端站在大殿的角落里,背对着其余几人。
右手掌心中,那团已经收入识海的果位青睐残留的法则余韵,还在他的经脉里极其微弱地脉动着。
像是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,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扎根。
苏秦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感受。
果位青睐。
大寒·定规。
这是他从九等宝箱里拿到的第一件东西,也是他目前为止获得的最核心的机缘。
它跟之前在混沌秘境石台上获得的“果位关注”完全不同。
之前的关注,像是一道极其遥远的目光,从极高处投下来,偶尔在他施展相关法术的时候给予一丝若有若无的增益。
那种增益极其微弱,微弱到如果不是他有三倍悟性的加持,甚至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。
而大寒·定规的青睐……
截然不同。
从青睐融入识海的那一刻起,苏秦就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变化。
不是某一条经脉变粗了,也不是丹田里的真元变多了。
而是他体内所有的真元,所有的法术回路,所有他已经掌握和正在修习的功法,都像是被浸泡在了一层极其温顺的、无处不在的法则之力中。
那种法则之力不冷不热,不急不缓,但它无处不在。
像是水。
像是空气。
像是这天地间最基础的、最无法回避的底层规则。
苏秦极其小心地引导了一丝真元,沿着万愿穗的脉络运行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回路。
结果让他的呼吸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。
顺畅。
极其离谱的顺畅。
真元从丹田涌出、沿经脉运转、经过万愿穗的法则节点、再回到丹田,整个过程像是一滴水沿着预先凿好的渠道流了一圈。
没有卡顿,没有阻滞,没有任何需要他主动调控的节点。
自动的。
而且不止万愿穗。
他又试了一下大周引气诀的基础回路。
一样顺畅。
试了一下驭虫术的灵力调配框架。
一样。
甚至连他在二级院藏经阁里刚刚研读过、尚未真正上手修习的几门赤谱杀伐术的理论回路...
在这层法则之力的浸润下,都呈现出了一种极其清晰的、仿佛被人提前打磨过的通透感。
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做出了一个判断。
“无穷无尽的气息亲和。”
“它能加持在任何法术之上。”
“不挑功法,不挑品阶,不挑属性。”
“只要是从我体内发出的法则之力,它都会自动地、无条件地提供增益。”
这和冬至·复灵的“关注”是天壤之别。
“关注”是一盏远处的灯,你朝着它走的时候能看清脚下的路,但它只照那一个方向。你偏了,它就不管你了。
而“青睐”是太阳。
不管你朝哪个方向走,它都在你头顶。
不管你修什么功法、使什么术法、走什么路子,它都在。
无处不在。
无时不在。
苏秦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心底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他没有想到,仅仅是这一场考核,仅仅是这座被阴差阳错闯进来的青玄洞府,就给了他一份如此恐怖的造化。
大寒·定规。
这个果位,他之前在混沌秘境的石台上读完青玄手记后,获得过它的“注视”。
那时候它还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、藏在万愿穗纹理深处的冰冷气息。
但现在,从“注视”到“青睐”,连跳了不知道多少个级别。
一个崭新的果位,后来居上,一步到位地超过了他最早获得的冬至·复灵。
冬至·复灵是“关注”。
大寒·定规是“青睐”。
两者之间的差距,不是一星半点。
“这场考核的收获……“
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做了一个阶段性总结。
“远超预期。”
但他没有让这份惊喜冲昏头脑。
因为九等宝箱里,还有第二件东西。
苏秦收拢情绪,目光重新落向脚边那个还敞着的宝箱。
箱底,由凝固星光铸成的内壁深处,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。
刚才果位青睐的微光太过夺目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,包括苏秦自己。
他现在才认真地看清了箱底那件东西的模样。
那是一枚极其小巧的、通体呈现出暗青色的圆形物体。
像是一粒丹,又不完全像。
丹药是圆润光滑的,而这枚东西的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的纹路,像是被人用极其精细的刀法刻上去的。
纹路不是阵纹,也不是符文。
它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的、不属于当今大周仙朝任何一个流派的图腾。
苏秦不认识它。
他在二级院藏经阁里翻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典籍,在三级院试听课上听过无数教习和师兄的讲解,对大周仙朝现行的丹药、灵材、法器分类体系有着极其扎实的认知框架。
但这枚东西,不在他的认知框架内。
他甚至无法判断它的品阶。
六品?五品?还是更高?
没有参照。没有头绪。
苏秦的手极其缓慢地伸向了那枚暗青色的圆形物体。
指尖距离它还有大约半寸的时候。
他的识海,猛地一震。
不是来自外部的冲击。
是来自内部。
来自他识海最深处,那团已经沉寂了许久的、极其特殊的存在。
功德金身。
那是在青云养灵窟里,他以万愿穗·点化苍生的力量,将上万名濒死的灾民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,那些人心底最纯粹的感激和信念凝聚而成的东西。
上万人的功德。
上万条命的分量。
汇聚成了一尊极其微小的、沉睡在他识海深处的金色虚影。
自从离开养灵窟之后,那尊功德金身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识海的角落里,像是一尊落满了灰的小佛像,不言不语,不吃不喝。
苏秦一度以为它只是一种“储备”。
一种等到将来修为到了某个层级之后,才能被激活和利用的沉睡资源。
但此刻。
他的指尖还没有碰到那枚暗青色的圆形物体。
仅仅是靠近了半寸。
功德金身就醒了。
不是慢慢苏醒的那种醒。
是猛地一下,像是被人从梦里拎起来扇了一巴掌那样,极其粗暴地、毫无预兆地醒了。
苏秦的识海在这一刻剧烈震荡。
那尊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金色虚影,开始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频率颤抖。
不是恐惧的颤抖。
是渴望。
是一种在黑暗中跋涉了极其漫长的岁月之后,终于看到了光源时的、来自灵魂最深处的、不可遏制的渴望。
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能极其清晰地感受到功德金身传来的那股情绪。
它想要那枚东西。
它疯狂地、不顾一切地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本能的饥渴,想要跟那枚暗青色的圆形物体产生联系。
这种反应太剧烈了。
剧烈到苏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,用了整整两息的时间才压住了识海里的震荡。
“这东西不一般。”
苏秦在心底做出了一个极其简短、但极其笃定的判断。
他不知道它是什么。
不知道它的品阶。
不知道它的用途。
但功德金身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一尊由上万条人命的功德凝聚而成的金身,对这枚东西产生了如此剧烈的渴望。
这意味着它跟功德金身之间,存在着某种极其深层的、他目前还无法理解的共鸣。
苏秦没有犹豫。
他极其迅速地将那枚暗青色的圆形物体从箱底取出,在掌心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,就收入了储物戒的最深处。
整个动作干净利落,甚至比之前收果位青睐还要快。
功德金身在那枚东西被隔绝进储物戒的瞬间,极其不甘地震颤了几下,然后重新归于沉寂。
但苏秦知道。
它没有真的睡回去。
它只是在等。
等他找到合适的时机,把那枚东西拿出来,让它们真正产生联系。
苏秦极其缓慢地合上了九等宝箱的箱盖。
他站起身,调整了一下呼吸,将脸上所有的异常情绪全部压了下去。
转过身时,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。
“苏秦!”
丁洛灵的声音从大殿另一侧传来,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震动。
“你的排名!”
苏秦微微抬起目光,看向视网膜底端的光幕。
数字在跳。
七。六。五。四。
三。
停了。
第三名。
苏秦看着那个“三“字,沉默了一息。
蔡云也看到了。
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光。
第七十三名对第三名,这个差距已经不是他能用“底牌还没亮完“来安慰自己的了。
“第三……“
陈鱼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,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弧度。
莫白面无表情,但按在刀柄位置的手指极其微小地收紧了半分。
连靠在石柱上半死不活的顾池,此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都透出了一丝亮光。
他把宝箱给对了。
紫气庙认定的贵人,果然不会让他亏本。
“不过。”
苏秦开口了。声音极其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这个第三是暂时的。”
他的判断极其清醒。
大考进行到现在不到三个时辰,那些进了中等甚至上等洞府的顶尖天骄,大部分还在通道深处啃最硬的骨头。
他们的核心传承还没有到手,探索进度还没有被计入战功。
等那些人陆续出关,手里捏着各自洞府的核心机缘去兑换战功的时候,排名一定会发生极其剧烈的洗牌。
前十的名单,到最后收卷的那一刻,跟现在肯定是两副面孔。
但苏秦也极其清楚另一件事。
他现在是第三名。
就算后面有人超过他,就算排名被挤到第五、第六、甚至第八第九。
哪怕没有金花保底的那个第十名兜着。
他凭自己拿到的这些东西,也能稳稳地留在前十。
这两件东西给的战功评分,太强了。
强到他都没有想到。
一个果位青睐,一个不知名的暗青色物体。
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直接从第十打到了第三。
碾过了七个拿着中等洞府核心传承的顶尖天骄。
这种碾压力度,说明山河社稷图的底层法则在给这两件东西定价的时候,给出了一个远超常规的权重。
远超常规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两件东西的真实价值,可能比他目前能理解的还要高得多。
苏秦没有再往深想。
有些东西想太多没有用,等出了这座遗迹,找到合适的渠道和可信的人,再慢慢研究不迟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活着走出去。
就在苏秦合上宝箱、将所有的收获妥善安置之后。
大殿深处,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那面巨大的水银镜后方,原本看上去极其坚固的、没有任何缝隙的青石墙壁,正在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滑开。
露出了一条通道。
通道不宽,只容两人并行。
四壁由一种极其古老的、散发着暗淡磷光的灰白色石材砌成。
通道的尽头看不到底,只有一层极其浓稠的、像是凝固了的雾气般的白色光幕,将视线彻底阻断。
石壁上没有文字。
没有规则说明。
没有任何关于这条通道通向何处的提示。
只有通道入口正上方,极其简洁地刻着三个上古篆文。
苏秦抬头看着那三个字。
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辨认出了它们的含义。
终局。
距离拿到青玄洞府的最终传承...
最后一关了。
.......
天鉴阁内。
水镜里的画面极其清晰。
苏秦的掌心中,那枚暗青色的圆形物体只停留了不到半息,就被他极其迅速地收进了储物戒。
动作快得像是在收一枚烫手的炭火。
但半息的时间已经足够了。
水镜的分辨率,连那枚物体表面极其细密的纹路都捕捉得一清二楚。
冯教习是第一个凑近水镜的人。
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回放中那枚暗青色物体的残影,眉头越拧越深。
“什么东西?”
他在心底极其迅速地检索了一遍自己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杂学库存。
没有找到对应的条目。
这位在二级院教了大半辈子书、自诩“什么都懂一点“的老狐狸,此刻罕见地一脸茫然。
彭教习也凑了过来。
那双阴冷的夜枭眼盯着水镜画面上那个残影看了很久,干瘪的嘴唇极其微小地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也不认识。
几位资历稍浅的教习更是面面相觑。
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“是丹药吗”,立刻被旁边的同僚否定了,“丹药表面不会有那种纹路”。
又有人猜“某种灵材的凝练体”,但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灵材能凝练成这种形态。
天鉴阁内的教习们议论纷纷,但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。
他们的认知层级,到这里就是天花板了。
二级院教习,绝大多数的修为停留在养气境后期至巅峰之间。
他们接触到的资源体系,以七品为顶,偶尔能在府城的拍卖行里远远看一眼六品的残品。
而那枚暗青色的物体,显然已经超出了七品甚至六品的范畴。
它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一个他们够不到、看不懂、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世界。
议论声持续了大约十几息。
然后在某一个瞬间,骤然停了。
因为丁巡检开口了。
“都别猜了。”
丁巡检的声音极其低沉,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追问的沉重。
他站在长桌右侧,那件绣着云豹纹的深青色官服在磷光下显得格外森严。
他那双一向带着几分从容的眼睛,此刻凝成了两粒极其冰冷的铁珠。
“你们不认识,正常。”
丁巡检的目光从水镜上移开,扫过在场的教习们。
“这东西,不该出现在二级院的年考里。”
冯教习的眉头极其微小地跳了一下。
他听出了丁巡检话里的弦外之音。
“不该出现“四个字,不是说这东西不好。
恰恰相反。
是说它好得离谱,好到出现在这种场合,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不合理的事。
“丁大人认识这东西?”
冯教习极其谨慎地问了一句。
丁巡检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转向了长桌另一侧的两个人。
谢城隍。
徐黑虎。
三位人官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极其短暂的一瞬。
谢城隍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孔上,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近乎于凝重的表情。
徐黑虎则是直接攥紧了拳头,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青筋暴起,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三个人都认出来了。
他们是人官。
铸身境。
铸身境的修士,跟养气境之间最本质的区别,不是修为高了几层,而是“视野“不同了。
养气境看到的是法术、灵器、灵材这些“工具“层面的东西。
而铸身境看到的,是法则、果位、金身这些“规则“层面的东西。
那枚暗青色的圆形物体,在养气境的眼里,就是一颗看不懂的珠子。
但在铸身境的眼里……
“节衍胚。”
丁巡检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三个字。
天鉴阁内,所有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。
不是因为教习们听懂了这三个字。
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听懂。
“节衍胚“这个名字,在他们的知识体系里,连边角料都算不上。
但他们从丁巡检的语气和神色中,读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。
这东西,比果位青睐还重要。
冯教习是在场教习中最会看眼色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