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争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,双手搭在扶手上,一直没有动。
但他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其深沉的、仿佛在追溯某段极其久远记忆的光芒。
“强制性的寒。定义规则的寒。”
聂争极其缓慢地重复了白县尊的描述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水镜画面的角落。
那座已经探索过大半的青石大殿,以及大殿深处那些刻满了上古篆文的石壁。
“你们还记得,这座遗迹的主人叫什么?”
“青玄道人。”
赵县尊答道。
“青玄。”
聂争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“这个道号,在大周仙朝的正式典籍里没有任何记载。
府城的藏经阁里查不到,连三级院的禁书区都翻不出只言片语。”
“一个能留下上等洞府级别遗迹的上古大修,在所有的官方记录里,竟然是一片空白。”
聂争的语气极其平淡,但他话里的信息量让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微微坐直了身体。
“你们不觉得奇怪吗?”
赵县尊的眉头极其缓慢地皱了起来。
他是即将高升八品的九品天官,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对“信息缺失”这种事情有着天然的警觉。
一个留下了洞府级遗迹的大人物,官方典籍里却查无此人?
要么是有人刻意抹去了记录。
要么是“青玄”这个名字本身,就不是这位大修最为人知的道号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赵县尊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分。
聂争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念出了另一个名字。
“冬寒道人。”
这四个字落在点将台上的瞬间。
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。
白县尊的眼睛骤然睁大了半分。
冬寒道人。
这个名字,跟“青玄道人”截然不同。
“青玄”在官方典籍里是一片空白。
但“冬寒”二字,在大周仙朝八百年的史料中,虽然同样极其稀少,却绝对不是无名之辈。
恰恰相反。
每一次出现,都伴随着足以撼动仙朝根基的重大事件。
“冬寒道人……”
赵县尊的声音里,那层惯常的圆滑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“我在府城任上的时候,翻过一份极其残破的、从某个被查封的世家密室里抄没出来的上古手札。”
“手札里提到了一个人。没有写名字,只用了一个代称。”
“'以大寒之气定天地之规者'。”
“那份手札的落款时间,比大周仙朝立国还要早三百年。”
赵县尊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。
“而在手札的边角处,有人用极其潦草的字迹补注了四个字。”
“冬寒别号。”
“后面跟着两个字,被虫蛀掉了一大半,但勉强还能辨认出轮廓。”
赵县尊极其缓慢地吐出了那两个字。
“青玄。”
点将台上,云海翻涌的速度在这一刻仿佛又慢了几分。
青玄道人。
冬寒道人。
同一个人。
两个道号。
如果这个推测成立。
那这座被所有人当作“上等洞府”的遗迹,它的真实级别……
“不是上等。”
白县尊的声音极其冰冷,但冰冷之下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悸动。
“如果遗迹的主人真是冬寒道人,那这里面藏的东西,远远超出了上等洞府的范畴。”
“这是绝等。”
绝等洞府。
这个评级在大周仙朝的遗迹分类体系里,是最高的一档。
上等洞府能出七品以上的灵器灵材,能出果位关注,已经足以让一个县级势力为之疯狂。
而绝等洞府……
是铸身境修士,都不得不正视的存在!
因为绝等洞府里藏着的,不仅仅是资源。
是规则。
是足以改写果位版图的核心遗产。
“冬寒道人。”
聂争的声音极其轻,像是在念一段极其久远的经文。
“这位上古大修,有太多传说了。但所有传说里最被后人反复提及的,只有一件事。”
“他最初掌握的果位。”
聂争的目光穿过水镜,穿过云海,仿佛看到了比大周仙朝更遥远的、属于上古修行界的那段血与火的岁月。
“冬水六序。”
“小雪、大雪、冬至、小寒、大寒、立冬。”
“这六个节气果位,在上古时期被统称为'冬水六序'。
是二十四节气果位体系中,最为寒冽、最为霸道的一支。”
“而冬寒道人,曾经坐过冬水六序的至尊位。”
至尊位。
这三个字从聂争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赵县尊和白县尊的脸色都变了。
二十四节气果位,每一个果位都只有一个主人。
但二十四个果位之间并非完全平等。
按照五行四时的分类,二十四节气被划分成了若干个“序”。
每一个“序”内部,都有一个统领其余果位的“至尊位”。
坐在至尊位上的人,不仅拥有自己那个果位的全部权柄,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、甚至压制同“序”内其他果位的主人。
这是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的最顶端。
比天官高。比知府高。
只有坐在至尊位上的那几个人,才是真正意义上的“不可撼动”。
而冬寒道人,曾经坐的就是冬水六序的至尊位。
尽管后来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,那个至尊位遗落了。
冬寒道人的名字也从官方典籍中被逐步抹去,只剩下零星的旁注和半真半假的传说。
但一个曾经坐过至尊位的大修,他留下的遗迹里……
“如果青玄道人就是冬寒道人。”
赵县尊的声音压到了极低。
“那苏秦获得的果位青睐,极有可能来自冬水六序中的某一个果位。”
“大寒。”
白县尊极其干脆地给出了判断。
“刚才那团微光里的法则气息,跟冬水六序中其他五个果位的特征都对不上。
那种'强制性的寒'、那种'定义规则'的霸道,只有大寒果位才有。”
“冬寒道人的本命果位。”
“【大寒·定规】”
白县尊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息。
“就是大寒·定规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。
大寒果位的青睐。
来自一位曾经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上古大修的本命果位。
这份青睐的分量,已经不是“前途不可限量”能概括的了。
赵县尊和白县尊是九品天官,即将高升八品。他
们走到今天这个位置,从果位关注开始,到入主果位、铸就金身、坐上天官之位,中间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,他们自己最清楚。
而当年入主果位时那道排异的反噬,即便以他们的底蕴和积累,依然是九死一生。
而苏秦拿到了“青睐”。
如果苏秦将来走到入主果位那一步,他不需要经历排异。
他只需要到了那个境界,走上去就行了。
“看排名。”
聂争忽然开口。
赵县尊和白县尊的目光同时移向了水镜边缘那道极其细密的、不断跳动的光幕。
那是山河社稷图的实时战功榜。
苏秦的名字,原本稳稳地挂在第十的位置上。金花保底的第十名。
但此刻。
那个数字在跳。
十。九。八。七。
然后停住了。
第七名。
苏秦的排名,从第十直接跃升到了第七。
三个位置。
听起来不多。
但赵县尊极其清楚这三个位置代表着什么。
大考已经进行了将近三个时辰。
现在挂在前十的那些名字,早就不是开考初期靠捡漏冲上来的虚火了。
能在这个时间点稳稳占据前十的人,每一个都是各大县城精心培养的顶尖天骄。
他们进的是中等洞府,拿到的是货真价实的核心传承。
其中最顶尖的几份传承,论含金量甚至不比某些上等洞府差多少。
这些人的排名,是用实打实的战功、实打实的探索进度、实打实的机缘品阶堆上去的。
想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往上挤一位,需要的资源量是指数级递增的。
而苏秦一个九等宝箱下去,连跳三位。
从第十到第七。
直接碾过了三个拿着中等洞府核心传承的顶尖天骄。
“前十名里连跳三位。”
赵县尊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圆滑,只剩下一种极其赤裸的惊叹。
“这个九等宝箱给出的探索进度评分,比那些中等洞府的核心传承加起来都高。”
“这种评分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白县尊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。
“山河社稷图的底层法则在给苏秦获得的机缘定价时,将它评定为了绝等洞府级别的收获。”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
白县尊的声音极其冰冷。
“山河社稷图的法则,已经确认了这座遗迹的真实级别。”
“不是上等。”
“是绝等。”
冬寒道人的遗迹。
绝等洞府。
大寒果位的青睐。
这三条信息串在一起,拼出了一幅让在场三位主考官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图景。
但就在赵县尊和白县尊还沉浸在对果位青睐的震撼中时。
聂争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语气极其平淡。
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你们在想果位青睐。”
“但你们忘了一件事。”
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看向他。
聂争的目光落在水镜里苏秦的身上。
“蔡云的七等宝箱,开出了两样东西。”
聂争的声音极其轻。
“一样是果位关注。另一样,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就收了起来。”
“苏秦的九等宝箱,也开出了两样东西。”
“一样是果位青睐。另一样呢?”
赵县尊的手停在了茶盏上。
白县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。
聂争一提醒,他们立刻就抓住了关键。
七等宝箱:果位关注+未知物品。
九等宝箱:果位青睐+未知物品。
两个箱子的结构是一样的。
都是“一份果位相关的机缘+一件实体物品”。
七等的实体物品,蔡云藏得严严实实,苏秦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九等的实体物品呢?
“如果这座遗迹的主人真是冬寒道人。”
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。
“那九等宝箱里除了果位青睐之外的那样东西……”
他没有说出来。
但赵县尊和白县尊都已经想到了。
果位青睐,是果位对人的认定。
它的价值极其巨大,但归根结底,它只是一张“入场券”。
一张比“关注”更高级、更稳妥的入场券。
而冬寒道人的遗迹里,除了入场券之外,还可能留下什么?
一个曾经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人,在布置自己的身后之地时,会把什么东西放进最高等级的宝箱里?
答案只有一个。
路。
一条从果位青睐走到真正入主果位的、完整的、经过冬寒道人本人验证的修行之路。
果位青睐能让你“无损登顶”。
但你得先走到那个顶上去。
从养气到铸身,从铸身到金身,从金身到果位。
这条路有多长?有多难?有多少人倒在了半途上?
而如果冬寒道人把自己当年走过的那条路,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,封存在了九等宝箱里……
那苏秦手里拿到的,就不仅仅是一张入场券。
而是一张地图。
一张从起点到终点、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的、由一位曾经坐过至尊位的上古大修亲手绘制的地图。
果位青睐是钥匙。
而那张地图,是钥匙要打开的那扇门后面的整条路。
“如果真是那个东西……”
赵县尊的声音在颤。
“那它比果位青睐……”
“珍贵百倍。”
白县尊没有第一时间说话。
但他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,指节已经泛白了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
“果位青睐,只是前菜罢了。”
“或许可以是八等宝箱里面的压轴,但绝对配不上九等宝箱!”
“那件东西...才是这宝箱,被评为九等的原因!”
聂争极其平静地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的目光穿过水镜,落在苏秦那张极其年轻的、极其平静的脸上。
这个年轻人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有多重。
也或许,他已经知道了。
只是选择了不动声色。
聂争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聂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。
赵县尊忽然极其微小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聂争的眼睛重新睁开了。
白县尊的目光也同时转向了水镜。
画面里。
青石大殿内,那个半人高的九等宝箱还敞着。
但箱子里,还有第二件东西。
苏秦此刻半蹲在宝箱前,目光落在箱底深处。
那里还躺着什么。
被果位青睐的光芒遮盖住了,刚才没有人注意到。
苏秦也是在收走青睐之后,低头往箱底扫了一眼,才发现箱子并没有空。
他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探入了宝箱。
指尖触碰到箱底那件东西的瞬间,他的手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。
触感极其奇特。
不是金属的冰冷,不是玉石的温润,不是纸帛的轻薄。
而是一种像是触碰到了活物的、极其微弱的脉动。
苏秦的手极其缓慢地从宝箱中抽出。
掌心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点将台上。
三位主考官的目光,在这一刻同时凝固了。
“竟然...是它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