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大殿。
苏秦是第一个被送回来的。
金色的光芒散去后,他的双脚重新踩在了大殿冰冷的地砖上。
他环顾四周。
大殿空空荡荡。
那面巨大的水银镜还在,表面泛着一层死水般的灰光。
除此之外,只有那些镶嵌在穹顶上的夜明珠,依然忠实地照着这片无人的空间。
其他七个人,都还没回来。
苏秦站在大殿中央,那件青色道袍的前襟上,还残留着几处洇湿的深色水渍。
他没有去擦。
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。
手里攥着那个散发着星光般璀璨光华的九等宝箱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生硬的白。
大约过了二十息。
第一道光柱在大殿边缘亮起。
陈鱼羊回来了。
他那件灰白长衫上多了几道浅浅的裂口,右手的袖口有一小片被血迹浸透的暗色,但整个人站得极其稳当。
二等刑罚,同修为凶兽。
对他来说,确实没什么难度。
陈鱼羊落地的瞬间,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极其迅速地扫了一圈大殿。
他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又往苏秦身后扫了扫。
空的。
没有王虎。
陈鱼羊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,但他什么都没问。
紧接着,第二道光柱亮起。
莫白。
三等刑罚。
他回来时面无表情,跟走之前一模一样。左肩的短打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暗红,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也扫了一眼大殿,目光在角落里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,然后收了回来。
第三道光柱。
丁洛灵。
四等。
她回来时的状态比前两个人差了不少。
那头散乱的发髻彻底没了形,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道袍前襟有大片被冷汗浸透的深色。
她靠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石柱上,闭着眼喘了很久,才勉强稳住了身形。
但她活着。
四等刑罚,养气四层的阵法首席,扛过来了。
大殿里多了三个人,但气氛反而更沉了。
因为还有四个人没回来。
蔡云。
顾池。
钟奕。
王虎。
时间在极其缓慢地流淌。
又过了将近五十息。
第四道光柱亮起。
但这一次,光柱的颜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金白色。
而是一种极其浑浊的、夹杂着暗红血丝的灰光。
顾池被送了回来。
他没有站着。
他是被光柱“吐“出来的,整个人像一袋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米,重重地摔在了地砖上。
那件原本极其整洁的道袍已经碎成了布条。
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、如同蛛网般的暗紫色裂纹,那是经脉在高强度法则冲击下近乎崩溃的外在表征。
嘴角、鼻孔、耳根,都在往外渗血。
不是鲜红的,是那种因为真元枯竭而变得暗沉的淤血。
丁洛灵第一个冲了过去,单膝跪在顾池身旁,将手搭上他的脉门。
“经脉断了七成。真元几乎耗尽。但心脉还在跳。”
丁洛灵的声音极其急促。
“活着。”
五等刑罚。
顾池原本是三等,跟蔡云结契之后变成了五等。
五等就把他打成了这副模样。
七成经脉断裂,真元枯竭,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。
如果不是有人及时喂下回气丹,他大概连这口气都撑不到大殿。
陈鱼羊看着地上顾池那副几乎散架的身体,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。
五等。
如果他当时结契成功了,他面对的也是五等。
他是养气四层,灵厨出身,正面战力比顾池只差不差好。
顾池扛五等扛成了这样。
他去扛,结果会更好吗?
陈鱼羊没有回答自己这个问题。
因为第五道光柱亮了。
蔡云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。
光柱散去。
蔡云站在大殿的边缘。
他站着。
稳稳当当地站着。
那件粗布短打上有几道极其细密的裂口,左臂的袖管上沾了一片暗色的血迹。
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分,嘴角有一丝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血线。
但他的脊背是直的。
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除了极其微弱的疲惫之外,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。
五等刑罚。
跟顾池一模一样的五等。
顾池扛完之后七成经脉断裂,趴在地上连气都喘不匀。
蔡云扛完之后,站着走了出来。
轻伤。
仅仅是轻伤。
丁洛灵跪在顾池身旁的手僵了一瞬。
她抬起头看着蔡云,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。
同样的五等。
一个被打得半死不活,另一个像是去散了个步回来。
这就是蔡云。
这就是那个被朝廷天官批过命格“贵不可言“的薪火社掌舵人。
他身上到底藏着多少底牌,在场没有人知道。
但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极其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:蔡云的实力,远远不止他平日里展现出来的那些。
蔡云没有去理会众人的目光。
他极其缓慢地扫了一眼大殿。
他在数人。
苏秦。陈鱼羊。莫白。丁洛灵。顾池。
加上他自己。
六个。
还差两个。
钟奕。王虎。
蔡云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大殿角落里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息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需要等了。
他已经知道了。
六等刑罚。
钟奕,养气四层,体修。
五等都把顾池打成了废人。
六等……
蔡云没有说任何悼念的话。
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钟奕是他的人。
御兽一脉的魁首,薪火社的核心战力,在他所有的布局里占据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。
但这个位置,从此以后,空了。
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在沉默。
他们等了很久。
等到那个“很久“已经长过了任何一个合理的受刑时间。
钟奕没有回来。
王虎也没有回来。
“钟奕师兄……”
丁洛灵的声音极其微弱。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不需要说完。
六等刑罚,没有回来。
在这座遗迹的规则里,这就是死。
莫白那张生铁铸就的脸上,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变化。
不是悲痛,不是伤感,是一种老兵在战场上见到同袍倒下时的、极其沉默的肃然。
他没有开口。
只是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握成拳,在胸口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。
这是斩妖人送别同袍的礼节。
不烧纸,不哭丧。
一拳抵胸,以示这条命记下了。
陈鱼羊站在角落里,那张惫懒的脸上第一次完全看不到任何慵懒的痕迹。
他那双清醒得像冬天井水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大殿某个空荡荡的角落。
那是钟奕之前站过的位置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直到蔡云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了苏秦的身上。
他看到了苏秦。
毫发无损的苏秦。
八等刑罚。
铸身境妖兽。
毫发无损。
蔡云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五等都挂了彩。顾池五等差点死掉。钟奕六等直接没了。
苏秦八等,身上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。
这不合理。
极其不合理。
丁洛灵也注意到了。她的目光从顾池身上移开,落在苏秦的身上,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。
莫白也看过来了。
所有人都看过来了。
苏秦站在大殿中央,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。
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毫发无损。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王虎。”
大殿里,极其短暂的沉默。
“他替我独承了。”
苏秦的声音极其平稳,但道袍前襟上那几处洇湿的深色水渍,出卖了他。
“一等独承八等。罪加一等。九等。”
这几个数字从苏秦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,像是一颗一颗被咽下去的铁钉。
“他没回来。”
大殿里的空气,在这一刻像是被抽干了。
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陈鱼羊的眼睛彻底睁开了。
丁洛灵捂住了嘴。
莫白的拳头还抵在胸口,没有放下来。
蔡云闭上了眼睛。
王虎。
那个聚元九层的胖子。
那个从头到尾所有人都觉得是累赘的泥腿子。
那个在分兵的时候被安排走最简单的兔子通道、被钟奕直白地感谢“替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“的多余人。
他替苏秦死了。
一个聚元九层,去扛九等刑罚。
就像一只蚂蚁,主动爬到了大象的脚底下。
明知道结果是什么。
还是爬了过去。
蔡云站在原地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闭合的眼皮后面极其缓慢地转动着。
他在重新评估。
不是评估王虎。
王虎已经死了,一个死人不需要被评估。
他在评估苏秦。
一个能让聚元九层的泥腿子甘愿拿命去换的人,身上到底有一种什么样的东西?
这种东西,比养气五层的修为可怕。
比第十名的排名可怕。
比那朵金花可怕。
因为修为可以被压制,排名可以被超越,金花可以被更高的权力撤销。
但一个人心甘情愿替你去死这件事,是任何权力、任何体制、任何规则都制造不出来的。
蔡云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苏秦。
目光里没有之前那种深不可测的算计,也没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。
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、发自骨子里的正视。
大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什么悼词。
没有人流泪。
这些在大周仙朝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过的年轻人,太清楚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活着走出去。
带着钟奕的那份。
带着王虎的那份。
走得更远。
....
大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穹顶上那些夜明珠的光芒都似乎暗了几分。
最终打破沉默的,不是任何人的声音,而是一声极其轻微的、类似于金属共鸣的嗡响。
那声音来自苏秦脚边。
那个散发着星光般璀璨光华的九等宝箱,在地砖上极其微小地震动了一下,箱身表面的上古篆文在发出极其柔和的脉动,像是在提醒它的主人:该开了。
紧接着,大殿里其他人脚前的宝箱也陆续发出了类似的共鸣。
大大小小、高低不等的箱子,在这座死寂的大殿里此起彼伏地亮着,像一群等待投喂的幼兽。
蔡云最先收回了情绪。
他睁开眼,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,落在自己脚前那个散发暗金色光泽的七等宝箱上。
“开箱吧。”
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公事。
“人死了,收不回来。但活着的人,不能白活。”
这话说得冷,但没有人反驳。
因为他说的是实话。
钟奕和王虎用命换来的时间和机缘,不能浪费。
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极其默契地明白了这一点。
陈鱼羊第一个动了。
他那张惫懒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模样,弯腰捡起脚前那个比巴掌略大的青铜小匣。
二等宝箱。
“咔哒“一声轻响,匣盖弹开。
一道极其温润的淡蓝色灵光从匣子里溢出来,在陈鱼羊的掌心凝聚成了一件实物。
那是一柄短刃。
刃长不过七寸,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内敛的暗青色。
刃身上没有任何花哨的阵纹装饰,但当陈鱼羊的手指触碰到刃身的瞬间,一股极其纯粹的、经过了上古大能精炼的灵气波动,从刃尖传遍了他的整条手臂。
丁洛灵最先认出了来路。
“八品灵器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。
八品灵器。
这四个字搁在惠春县的坊市里,足以让任何一家铺子的掌柜站起来行礼。
大周仙朝的品阶体系极其森严。
从九品到一品,每一个品阶之间的差距都是天堑。
绝大多数底层修士终其一生接触到的法器,都是九品。
八品灵器内部蕴含着独立的灵气循环回路,能在战斗中自主汲取天地灵气进行补给。
换句话说,九品灵器砍到没劲了就是一块废铁,而八品灵器只要不被物理性地击碎,它就能一直保持战斗状态。
在惠春县的坊市里,一柄品相上乘的八品灵器,标价至少六百两银子以上。
六百两。
一个普通吏员一年的俸禄是二十两。
一个乡村富农攒一辈子的积蓄,差不多也就攒到三百两。
六百两,够苏家村全村人吃上五年的白米饭。
而这种东西,是二等宝箱里开出来的。
最低档次的奖励。
陈鱼羊将短刃收入储物袋,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。
灵厨一脉用的是菜刀不是匕首,但东西是好东西,出去以后换成灵材或者功勋点,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。
几乎是在他合上匣盖的同一瞬间。
大殿穹顶上那些夜明珠的光芒微微一颤。
苏秦视网膜底端的光幕极其迅速地闪了一下,上面陈鱼羊的排名数字开始跳动。
从四百多名,往上蹦。
三百八十。
三百四十。
三百一十。
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二百九十三名。
一个二等宝箱的探索进度,直接让陈鱼羊的排名跳升了将近两百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