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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解开昔日旧枷锁,今日方知我是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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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坑洼不平,碎石遍地。

  苏海一个人推着车,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,绳子深深陷入皮肉里。

  他的步子迈得很重,每一步都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
  汗水顺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流下,滴落在干燥的泥土里,瞬间便被吸干。

  年幼的苏秦就跟在车旁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
  草鞋底磨破了,脚指头钻心地疼,但他不敢喊。

  因为他知道,父亲比他更累。

  等他们终于走到流云镇,在这繁华的街角寻了个空地支起摊子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

  镇上的人很挑剔。

  他们吃惯了精粮,对品相有一定要求。

  那些穿着绸缎的管事,看都不看他们这种乡下泥腿子带来的粗粮。

  偶尔有几个散修路过,翻弄了一下那些野药草,也是丢下几句“年份太浅”、“杂质太多”的挑剔之语,便扬长而去。

  父子俩在冷风中站了整整大半日。

  苏海的嘴唇干裂起皮,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。

  但他不敢去买水喝,只能时不时地咽一口干涩的唾沫。

  直到日头偏西,才有一个好心的药铺学徒,以极低的价格,半买半送地收了那些药草和几斤粗粮。

  铜板落入钱袋的声音,很清脆,却很稀少。

  那时的苏秦,又饿又累。

  他闻到了街角那家新出锅的馅饼香味。

  猪油的荤香,混合着葱花的刺激,对于一个连着吃了几个月杂粮糊糊、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的孩童来说,那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致命诱惑。

  小苏秦停下了脚步。

  他的脚像是被钉死在了那口油锅前。

 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个个金黄酥脆的馅饼,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声。

  “爹……我想吃那个。”

  年幼的苏秦指着油锅,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、不加掩饰的渴望。

  他甚至拉住了苏海那粗糙的大手,轻轻摇晃着,吵着闹着。

  苏海的脚步停住了。

  他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,又转头看了看那口滋滋作响的油锅。

  他没有呵斥儿子的不懂事,也没有说出半句责怪的话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,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局促与挣扎。

  那是贫穷在面对至亲之人微小愿望时,所产生的最深沉的无力感。

  苏海的手,缓缓探入了内衫的深处。

  他摸出了那个洗得发白、边缘已经磨破了的粗布钱袋。

  那钱袋干瘪得可怜。

  苏海解开上面死死系着的绳结,动作很慢,很小心。

  他将钱袋倒在自己那布满老茧、甚至有些变形的掌心里。

  一枚枚带着暗绿色铜锈的铜板,几块碎得像是指甲盖般大小的碎银子。

  这就是他们这大半日、甚至是大半个月的全部心血。

  苏海粗糙的指肚在那点可怜的积蓄上轻轻拨弄着。

  他算得很清楚,这点钱,得买明年的盐巴,得买补衣服的针线,还得留着几文应急。

  馅饼很贵。

  在这被阵法护持、物价高昂的流云镇,一个裹着真肉的馅饼,要花掉他们卖好几斤粗粮的钱。

  但苏海的犹豫,只持续了短短的一息。

  他将那些铜板重新装回钱袋,只留下了那一小块碎银子。

  他走到摊位前,将碎银递了过去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庄稼汉的憨厚:

  “掌柜的,劳烦……来一个馅饼。要肉多的。”

  滚烫的馅饼被油纸包着,递到了小苏秦的手里。

  隔着油纸,都能感觉到那股烫手的热度。

  那金黄的饼皮上还滋滋地冒着油光,葱香与肉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小苏秦的眼睛亮了,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,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。

  外皮酥脆,内里汁水四溢。滚烫的肉馅烫得他直哈气,但他却舍不得吐出来,含糊不清地嚼着,满脸都是满足的油光。

  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

  苏海站在一旁,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抹舒展的笑容。

 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将目光从馅饼上移开,看向了别处。

  “老苏啊……”

  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主,也就是那位认识苏海的刘叔。

  他手里拿着个烟袋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凑了过来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,更多的是心疼。

  “你这人,就是太惯着娃了。”

  刘叔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苏海那干瘪的钱袋,小声嘀咕着算账:

  “你知不知道那馅饼多贵?

  就你刚才给出去的那块碎银,去街尾的铺子,能买四个实打实的白面馍馍!”

  “四个馍馍啊!你吃三个,娃吃一个,配上点凉水,你们爷俩都能吃得饱饱的,肚子鼓鼓的走回去。”

  “你看看你现在,买这么个巴掌大的玩意儿,娃几口就吞了。你呢?”

  刘叔上下打量着苏海那凹陷的肚皮,叹了口气:

  “你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,就靠这饿着肚子推几十里地的车回去?

  你这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!”

  苏海听着刘叔的数落,并没有反驳。

 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将那个干瘪的钱袋重新塞回内衫的最深处。

  他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极其憨厚、却又透着股子倔强的笑容。

  “我不饿。”

  苏海的声音很低,似乎是怕惊扰了正在吃饼的儿子,但他语气里的那份笃定,却重如千钧。

  “刘叔,这大冷天的,我干了一身汗,真不觉得饿。娃吃饱了就行。”

  苏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小苏秦的身上,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软,甚至带着一丝深深的愧疚:

  “他娘嫌我穷,没出息,早早地就跑了改嫁了……”

  “这娃命苦,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,本来就没了妈,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的。”

  苏海吸了吸鼻子,声音微哑:

  “我这当爹的没本事,给不了他大富大贵。但只要我手里还有一文钱……”

  “我不能亏待他。”

  这番交谈,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在用气音交流。

  在那人声鼎沸、叫卖声不绝于耳的长街上,这几句絮语,本该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,瞬间被喧嚣所淹没,连一点回音都泛不起。

  哪怕是就站在几步开外,一个专心致志对付着手中食物的孩童,也是断然不可能听清的。

  然而。

  命运的齿轮,往往咬合在最不可思议的缝隙里。

  那时的苏秦,虽然年幼,虽然还未经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,那份属于穿越者的前世宿慧也依然被死死封印在灵台深处,未曾觉醒。

  但是,那毕竟是两世为人的灵魂。

  这种灵魂的底蕴,即便处于蛰伏状态,依旧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具凡俗的肉身。

  它让年幼的苏秦,天生便拥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敏锐,五感叠加之下,神识在无意识中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细微波动。

  他听到了。

  那如同蚊蚋般的对话,每一个字,每一声叹息,甚至苏海那干咽唾沫的微小声响...

  都无阻碍地穿透了长街的喧闹,清晰无比地钻入了他的耳中,砸在了他的心坎上。

  小苏秦的动作,僵住了。

  他手里举着那个还剩大半的馅饼,嘴巴微微张着。

  第一口咬下去时,那是纯粹的肉香,是油脂在味蕾上炸开的极致满足。

  可是现在。

  他机械地将第二口送入嘴里。

  牙齿咬合,酥脆的面皮混合着浓郁的肉汁在口腔中散开。

  然而,这一次,他尝到的却不再是诱人的荤香。

  是咸的。

  一股极其苦涩的咸味,顺着舌尖直冲喉咙,甚至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酸楚。

  不知何时,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溢出了眼眶。

 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,砸在了手中那油光发亮的馅饼上,渗入了面皮里。

  小苏秦没有哭出声。

 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,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  这馅饼,忽然变得如此沉重,重得他那双稚嫩的手几乎要端不住。

  这哪里是什么馅饼。

  这是父亲的骨血,是父亲用尊严和汗水,在那寒风中站了大半日,从那些鄙夷的目光中抠出来的命。

  他后悔了。

  前所未有的后悔。

  他后悔自己的任性,后悔自己的不懂事。

  为了这一时的口腹之欲,为了这几口肉,他让那个饿了一整天的男人,掏空了家里仅有的底子。

 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……

  如果早知道父亲为了这几口肉要付出这样的代价……

  他宁愿去啃那干硬的馍馍,宁愿喝一肚子凉水,也绝对不会吵着要吃这口该死的馅饼!

  可是。

  时间不会倒流,没有回头路可以走。

  馅饼已经买下了,钱已经花出去了。

  小苏秦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
  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。

  苏海是个极其倔强、甚至可以说有些死要面子的男人。

  如果他现在把这剩下的半个馅饼递过去,说自己不吃了,让给父亲吃。

  以苏海的性子,哪怕是饿得当场晕倒在街上,也绝对不可能去接儿子吃剩下的东西。

  他只会瞪起眼睛,板起脸,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他全部吃完,绝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“委屈”。

  他不仅不会吃,反而会因为觉得没能让儿子痛快地吃完一顿好饭,而感到更加的自责与内疚。

  “怎么办……”

  小苏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手里的馅饼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
  他看着不远处,那个还在和刘叔憨笑、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阵极其细微“咕噜”声的父亲。

  一个决绝的念头,在年幼的脑海中瞬间成型。

  小苏秦的手,猛地一抖。

  这并非是真的没拿稳,而是刻意为之的松弛。

  “哐当!”

  一声极其刺耳的声响,在青石板上炸开。

  那个还冒着热气、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半个馅饼,从他那故意松开的手指间滑落。

  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后,重重地砸在了地上。

  油纸散开,金黄的面皮直接接触到了那满是灰尘、甚至还有些许不知名污渍的青石板上。

  油脂混合着泥灰,瞬间沾满了一面。

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街角的这方小天地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  正和刘叔说话的苏海,猛地转过头。

  当他看到地上那个沾满了泥灰的馅饼,以及站在一旁、低着头“手足无措”的儿子时,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,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
  旁边的摊主刘叔,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。

  他看着地上那被糟蹋的食物,一股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。

  “你这败家子!”

  刘叔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,手里拿根烟袋锅子指着小苏秦的鼻子,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:

  “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贵?!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爹用什么换来的?!”

  “他饿着肚子,勒紧裤腰带,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拿出来给你解馋。”

  “你倒好!拿不稳?!”

  “你这糟蹋的哪里是粮食,你这是在糟蹋你爹的心血啊!作孽,真是作孽啊!”

  刘叔的骂声很大,引得周围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。

  小苏秦低着头,没有辩解,也没有哭闹。

 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顿劈头盖脸的责骂,由着别人误解他是个不懂事的败家子。

  他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地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在等,等父亲的反应。

  苏海动了。

  他没有像刘叔预想的那样,冲上去给这个“败家儿子”两巴掌。

  甚至,他的目光只在地上那块脏了的馅饼上停留了一瞬,便立刻移开了。

 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小苏秦面前,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没有丝毫的愤怒,只有满满的焦急与关切。

  “烫着没?啊?”

  苏海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。

  他一边问,一边胡乱地抓起小苏秦的手翻看着,直到确认那白嫩的小手上没有被热油烫出的红印,也没有其他伤痕。

  他那紧绷的脊背才猛地松弛了下来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  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

  苏海喃喃自语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  听到这句安慰,旁边的刘叔气得直跺脚:

  “老苏!你这人是真没救了!他把这么贵的东西扔地上,你还问他烫着没?”

  “慈父多败儿啊!你这样惯着他,以后他还不得翻了天去?”

  苏海转过头,看着气急败坏的刘叔。

  他没有生气,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宽厚、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。

  “刘叔,您消消气,消消气。”

  苏海搓了搓手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别人说自己儿子半句不是的护犊子劲儿:

  “娃手小,端不住也正常。”

  “人没事就行,人没事就行。左不过是一个馅饼而已,不至于生这么大气,不至于……”

  他一边说着,一边慢慢弯下了腰。

  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,伸向了那块掉在青石板上的半个馅饼。

  他将其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。

  金黄的面皮上,已经沾满了灰黑色的泥土和细碎的沙砾。油脂将这些污物牢牢地黏在了上面。

  苏海用大拇指,用力地刮擦着饼皮,试图将那些泥灰刮掉。

  “嗤……嗤……”

  泥土混合着油脂,在他的指甲缝里积成黑泥。

  刮去了表面的一层,却总有细微的沙尘嵌在面皮的褶皱里,怎么也弄不干净。

  苏海吹了两口气,看着那依旧显得脏兮兮的馅饼,转过头,看向低着头的小苏秦。

  “秦娃子。”

  苏海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询问:

  “这饼脏了,还吃吗?”

  小苏秦猛地抬起头,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,迅速蓄满了抗拒。

  他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,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副孩童嫌弃脏东西的表情,声音清脆地拒绝:

  “不要了!脏死了!我才不吃掉在地上的东西!”

  这话说得任性极了,听得旁边的刘叔又是连连叹气摇头。

  但苏海听了,却没有丝毫的恼怒。

 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。

  “好,好,脏了咱就不吃了。”

  苏海笑着应了一句。

  然后。

  在刘叔错愕的目光中,在周围路人鄙夷的视线里。

  苏海缓缓地抬起手,将那块沾着灰尘、甚至还带着几粒沙子的半个馅饼,送到了自己的嘴边。

  他没有丝毫的嫌弃。

  他张开嘴,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。

  面皮的酥脆、肉馅的醇香,混合着泥沙的粗糙与苦涩,一同在他的口腔中咀嚼。

  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
  那是牙齿咬碎沙砾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
  很刺耳,很沉闷。

  但苏海却嚼得很认真,吞咽得很用力。

  他没有说话,就那么一口接着一口,默默地,将那半个带着泥灰的馅饼,吃得干干净净,连落在手心的一点碎屑,都舔进了嘴里。

  站在一旁的小苏秦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
  看着父亲那因为咀嚼而上下鼓动的腮帮,听着那伴随着吞咽的沙砾声。

  他的眼底,那一抹因为被误解而生出的委屈瞬间消散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  那是他人生中,第一次“浪费”粮食。

  但他并不后悔。

  因为他很清楚。

  若是那馅饼没有掉在地上,没有沾满那令人作呕的灰尘和泥沙……

  若是它依旧干干净净、香气扑鼻。

  那它,便绝不会进得了苏海的口。

  ……

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。

  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,依旧是那条繁华的青石板长街,依旧是流云镇那熙熙攘攘的市井。

  阵法光幕下,微风拂过。

  苏秦驻足在长街的这一头,目光深邃而安静。

  当年那个连买一个馅饼都要精打细算、甚至需要靠儿子“假装浪费”才能吃上一口肉的贫苦农夫……

  如今,正赶着十几辆装满极品灵稻的牛车,走向这镇上最大的商行。

  而当年那个站在油锅前流口水的稚童……

  如今已是这二级院的天元魁首,身披金叶,怀揣上千功勋点,更有着六大紫幡学社的背景加持。

  时空在此刻交叠。

  那曾经让人窒息的苦难,那伴随着沙砾吞下的尊严。

  都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,被一点点地嚼碎,咽下,化作了如今撑起这片脊梁的铁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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