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洼不平,碎石遍地。
苏海一个人推着车,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,绳子深深陷入皮肉里。
他的步子迈得很重,每一步都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汗水顺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流下,滴落在干燥的泥土里,瞬间便被吸干。
年幼的苏秦就跟在车旁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草鞋底磨破了,脚指头钻心地疼,但他不敢喊。
因为他知道,父亲比他更累。
等他们终于走到流云镇,在这繁华的街角寻了个空地支起摊子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
镇上的人很挑剔。
他们吃惯了精粮,对品相有一定要求。
那些穿着绸缎的管事,看都不看他们这种乡下泥腿子带来的粗粮。
偶尔有几个散修路过,翻弄了一下那些野药草,也是丢下几句“年份太浅”、“杂质太多”的挑剔之语,便扬长而去。
父子俩在冷风中站了整整大半日。
苏海的嘴唇干裂起皮,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。
但他不敢去买水喝,只能时不时地咽一口干涩的唾沫。
直到日头偏西,才有一个好心的药铺学徒,以极低的价格,半买半送地收了那些药草和几斤粗粮。
铜板落入钱袋的声音,很清脆,却很稀少。
那时的苏秦,又饿又累。
他闻到了街角那家新出锅的馅饼香味。
猪油的荤香,混合着葱花的刺激,对于一个连着吃了几个月杂粮糊糊、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的孩童来说,那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致命诱惑。
小苏秦停下了脚步。
他的脚像是被钉死在了那口油锅前。
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个个金黄酥脆的馅饼,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声。
“爹……我想吃那个。”
年幼的苏秦指着油锅,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、不加掩饰的渴望。
他甚至拉住了苏海那粗糙的大手,轻轻摇晃着,吵着闹着。
苏海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,又转头看了看那口滋滋作响的油锅。
他没有呵斥儿子的不懂事,也没有说出半句责怪的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,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局促与挣扎。
那是贫穷在面对至亲之人微小愿望时,所产生的最深沉的无力感。
苏海的手,缓缓探入了内衫的深处。
他摸出了那个洗得发白、边缘已经磨破了的粗布钱袋。
那钱袋干瘪得可怜。
苏海解开上面死死系着的绳结,动作很慢,很小心。
他将钱袋倒在自己那布满老茧、甚至有些变形的掌心里。
一枚枚带着暗绿色铜锈的铜板,几块碎得像是指甲盖般大小的碎银子。
这就是他们这大半日、甚至是大半个月的全部心血。
苏海粗糙的指肚在那点可怜的积蓄上轻轻拨弄着。
他算得很清楚,这点钱,得买明年的盐巴,得买补衣服的针线,还得留着几文应急。
馅饼很贵。
在这被阵法护持、物价高昂的流云镇,一个裹着真肉的馅饼,要花掉他们卖好几斤粗粮的钱。
但苏海的犹豫,只持续了短短的一息。
他将那些铜板重新装回钱袋,只留下了那一小块碎银子。
他走到摊位前,将碎银递了过去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庄稼汉的憨厚:
“掌柜的,劳烦……来一个馅饼。要肉多的。”
滚烫的馅饼被油纸包着,递到了小苏秦的手里。
隔着油纸,都能感觉到那股烫手的热度。
那金黄的饼皮上还滋滋地冒着油光,葱香与肉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小苏秦的眼睛亮了,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,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。
外皮酥脆,内里汁水四溢。滚烫的肉馅烫得他直哈气,但他却舍不得吐出来,含糊不清地嚼着,满脸都是满足的油光。
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
苏海站在一旁,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抹舒展的笑容。
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将目光从馅饼上移开,看向了别处。
“老苏啊……”
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主,也就是那位认识苏海的刘叔。
他手里拿着个烟袋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凑了过来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,更多的是心疼。
“你这人,就是太惯着娃了。”
刘叔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苏海那干瘪的钱袋,小声嘀咕着算账:
“你知不知道那馅饼多贵?
就你刚才给出去的那块碎银,去街尾的铺子,能买四个实打实的白面馍馍!”
“四个馍馍啊!你吃三个,娃吃一个,配上点凉水,你们爷俩都能吃得饱饱的,肚子鼓鼓的走回去。”
“你看看你现在,买这么个巴掌大的玩意儿,娃几口就吞了。你呢?”
刘叔上下打量着苏海那凹陷的肚皮,叹了口气:
“你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,就靠这饿着肚子推几十里地的车回去?
你这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!”
苏海听着刘叔的数落,并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将那个干瘪的钱袋重新塞回内衫的最深处。
他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极其憨厚、却又透着股子倔强的笑容。
“我不饿。”
苏海的声音很低,似乎是怕惊扰了正在吃饼的儿子,但他语气里的那份笃定,却重如千钧。
“刘叔,这大冷天的,我干了一身汗,真不觉得饿。娃吃饱了就行。”
苏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小苏秦的身上,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软,甚至带着一丝深深的愧疚:
“他娘嫌我穷,没出息,早早地就跑了改嫁了……”
“这娃命苦,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,本来就没了妈,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的。”
苏海吸了吸鼻子,声音微哑:
“我这当爹的没本事,给不了他大富大贵。但只要我手里还有一文钱……”
“我不能亏待他。”
这番交谈,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在用气音交流。
在那人声鼎沸、叫卖声不绝于耳的长街上,这几句絮语,本该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,瞬间被喧嚣所淹没,连一点回音都泛不起。
哪怕是就站在几步开外,一个专心致志对付着手中食物的孩童,也是断然不可能听清的。
然而。
命运的齿轮,往往咬合在最不可思议的缝隙里。
那时的苏秦,虽然年幼,虽然还未经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,那份属于穿越者的前世宿慧也依然被死死封印在灵台深处,未曾觉醒。
但是,那毕竟是两世为人的灵魂。
这种灵魂的底蕴,即便处于蛰伏状态,依旧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具凡俗的肉身。
它让年幼的苏秦,天生便拥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敏锐,五感叠加之下,神识在无意识中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细微波动。
他听到了。
那如同蚊蚋般的对话,每一个字,每一声叹息,甚至苏海那干咽唾沫的微小声响...
都无阻碍地穿透了长街的喧闹,清晰无比地钻入了他的耳中,砸在了他的心坎上。
小苏秦的动作,僵住了。
他手里举着那个还剩大半的馅饼,嘴巴微微张着。
第一口咬下去时,那是纯粹的肉香,是油脂在味蕾上炸开的极致满足。
可是现在。
他机械地将第二口送入嘴里。
牙齿咬合,酥脆的面皮混合着浓郁的肉汁在口腔中散开。
然而,这一次,他尝到的却不再是诱人的荤香。
是咸的。
一股极其苦涩的咸味,顺着舌尖直冲喉咙,甚至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酸楚。
不知何时,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溢出了眼眶。
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,砸在了手中那油光发亮的馅饼上,渗入了面皮里。
小苏秦没有哭出声。
他死死地咬着嘴唇,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这馅饼,忽然变得如此沉重,重得他那双稚嫩的手几乎要端不住。
这哪里是什么馅饼。
这是父亲的骨血,是父亲用尊严和汗水,在那寒风中站了大半日,从那些鄙夷的目光中抠出来的命。
他后悔了。
前所未有的后悔。
他后悔自己的任性,后悔自己的不懂事。
为了这一时的口腹之欲,为了这几口肉,他让那个饿了一整天的男人,掏空了家里仅有的底子。
如果早知道是这样……
如果早知道父亲为了这几口肉要付出这样的代价……
他宁愿去啃那干硬的馍馍,宁愿喝一肚子凉水,也绝对不会吵着要吃这口该死的馅饼!
可是。
时间不会倒流,没有回头路可以走。
馅饼已经买下了,钱已经花出去了。
小苏秦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。
苏海是个极其倔强、甚至可以说有些死要面子的男人。
如果他现在把这剩下的半个馅饼递过去,说自己不吃了,让给父亲吃。
以苏海的性子,哪怕是饿得当场晕倒在街上,也绝对不可能去接儿子吃剩下的东西。
他只会瞪起眼睛,板起脸,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他全部吃完,绝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“委屈”。
他不仅不会吃,反而会因为觉得没能让儿子痛快地吃完一顿好饭,而感到更加的自责与内疚。
“怎么办……”
小苏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手里的馅饼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他看着不远处,那个还在和刘叔憨笑、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阵极其细微“咕噜”声的父亲。
一个决绝的念头,在年幼的脑海中瞬间成型。
小苏秦的手,猛地一抖。
这并非是真的没拿稳,而是刻意为之的松弛。
“哐当!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声响,在青石板上炸开。
那个还冒着热气、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半个馅饼,从他那故意松开的手指间滑落。
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后,重重地砸在了地上。
油纸散开,金黄的面皮直接接触到了那满是灰尘、甚至还有些许不知名污渍的青石板上。
油脂混合着泥灰,瞬间沾满了一面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街角的这方小天地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正和刘叔说话的苏海,猛地转过头。
当他看到地上那个沾满了泥灰的馅饼,以及站在一旁、低着头“手足无措”的儿子时,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,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旁边的摊主刘叔,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。
他看着地上那被糟蹋的食物,一股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。
“你这败家子!”
刘叔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,手里拿根烟袋锅子指着小苏秦的鼻子,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:
“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贵?!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爹用什么换来的?!”
“他饿着肚子,勒紧裤腰带,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拿出来给你解馋。”
“你倒好!拿不稳?!”
“你这糟蹋的哪里是粮食,你这是在糟蹋你爹的心血啊!作孽,真是作孽啊!”
刘叔的骂声很大,引得周围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。
小苏秦低着头,没有辩解,也没有哭闹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顿劈头盖脸的责骂,由着别人误解他是个不懂事的败家子。
他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地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在等,等父亲的反应。
苏海动了。
他没有像刘叔预想的那样,冲上去给这个“败家儿子”两巴掌。
甚至,他的目光只在地上那块脏了的馅饼上停留了一瞬,便立刻移开了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小苏秦面前,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没有丝毫的愤怒,只有满满的焦急与关切。
“烫着没?啊?”
苏海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。
他一边问,一边胡乱地抓起小苏秦的手翻看着,直到确认那白嫩的小手上没有被热油烫出的红印,也没有其他伤痕。
他那紧绷的脊背才猛地松弛了下来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
苏海喃喃自语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听到这句安慰,旁边的刘叔气得直跺脚:
“老苏!你这人是真没救了!他把这么贵的东西扔地上,你还问他烫着没?”
“慈父多败儿啊!你这样惯着他,以后他还不得翻了天去?”
苏海转过头,看着气急败坏的刘叔。
他没有生气,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宽厚、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。
“刘叔,您消消气,消消气。”
苏海搓了搓手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别人说自己儿子半句不是的护犊子劲儿:
“娃手小,端不住也正常。”
“人没事就行,人没事就行。左不过是一个馅饼而已,不至于生这么大气,不至于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慢慢弯下了腰。
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,伸向了那块掉在青石板上的半个馅饼。
他将其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。
金黄的面皮上,已经沾满了灰黑色的泥土和细碎的沙砾。油脂将这些污物牢牢地黏在了上面。
苏海用大拇指,用力地刮擦着饼皮,试图将那些泥灰刮掉。
“嗤……嗤……”
泥土混合着油脂,在他的指甲缝里积成黑泥。
刮去了表面的一层,却总有细微的沙尘嵌在面皮的褶皱里,怎么也弄不干净。
苏海吹了两口气,看着那依旧显得脏兮兮的馅饼,转过头,看向低着头的小苏秦。
“秦娃子。”
苏海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询问:
“这饼脏了,还吃吗?”
小苏秦猛地抬起头,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,迅速蓄满了抗拒。
他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,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副孩童嫌弃脏东西的表情,声音清脆地拒绝:
“不要了!脏死了!我才不吃掉在地上的东西!”
这话说得任性极了,听得旁边的刘叔又是连连叹气摇头。
但苏海听了,却没有丝毫的恼怒。
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。
“好,好,脏了咱就不吃了。”
苏海笑着应了一句。
然后。
在刘叔错愕的目光中,在周围路人鄙夷的视线里。
苏海缓缓地抬起手,将那块沾着灰尘、甚至还带着几粒沙子的半个馅饼,送到了自己的嘴边。
他没有丝毫的嫌弃。
他张开嘴,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。
面皮的酥脆、肉馅的醇香,混合着泥沙的粗糙与苦涩,一同在他的口腔中咀嚼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那是牙齿咬碎沙砾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很刺耳,很沉闷。
但苏海却嚼得很认真,吞咽得很用力。
他没有说话,就那么一口接着一口,默默地,将那半个带着泥灰的馅饼,吃得干干净净,连落在手心的一点碎屑,都舔进了嘴里。
站在一旁的小苏秦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父亲那因为咀嚼而上下鼓动的腮帮,听着那伴随着吞咽的沙砾声。
他的眼底,那一抹因为被误解而生出的委屈瞬间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那是他人生中,第一次“浪费”粮食。
但他并不后悔。
因为他很清楚。
若是那馅饼没有掉在地上,没有沾满那令人作呕的灰尘和泥沙……
若是它依旧干干净净、香气扑鼻。
那它,便绝不会进得了苏海的口。
……
回忆如潮水般退去。
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,依旧是那条繁华的青石板长街,依旧是流云镇那熙熙攘攘的市井。
阵法光幕下,微风拂过。
苏秦驻足在长街的这一头,目光深邃而安静。
当年那个连买一个馅饼都要精打细算、甚至需要靠儿子“假装浪费”才能吃上一口肉的贫苦农夫……
如今,正赶着十几辆装满极品灵稻的牛车,走向这镇上最大的商行。
而当年那个站在油锅前流口水的稚童……
如今已是这二级院的天元魁首,身披金叶,怀揣上千功勋点,更有着六大紫幡学社的背景加持。
时空在此刻交叠。
那曾经让人窒息的苦难,那伴随着沙砾吞下的尊严。
都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,被一点点地嚼碎,咽下,化作了如今撑起这片脊梁的铁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