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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解开昔日旧枷锁,今日方知我是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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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黄大人的急信。

  这几个字入耳,苏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。

  黄秋。

  那个在月考前夜,站在村口田埂上,语重心长告诫他“弱小是原罪”、并将县衙腰牌递给他的老吏。

  驿传马递,掌管县内公文与急报的流转。

  两人虽有同门之谊,但也仅限于那夜的一次交心。

  远未到可以动用公器、让帮闲快马加鞭送私信的地步。

  除非,这封信里的内容,已经到了不合规矩也必须立刻送达的绝境。

  “走,出去看看。“

  苏秦没有耽搁,理了理青衫的袖口,转身向大门走去。

  福伯紧跟其后,翠花也慌忙让开道。

  苏家大院厚重的木门敞开。

  门外,一匹驿马正打着响鼻,马脖子上全是白色的汗沫,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歇。

  马旁站着一个穿着青灰号衣的帮闲。

  这帮闲看到大门打开,苏秦迈步而出,立刻松开缰绳,快步迎了上来。

  他没有像以往那些下乡收税的差役那样,昂着下巴、用鼻孔看人。

  他在距离苏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,硬生生停住脚步。

  随后,双膝微曲,腰深深地弯了下去,双手将一封盖着火漆的信笺高高举过头顶。

  动作利落,恭敬到了极点。

  甚至在那低垂的额头上,还能看到几滴细密的冷汗。

  “苏大人。“

  帮闲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十分的讨好与敬畏:

  “奉黄大人命,加急信件,请您亲启。”

  苏大人。

  这三个字,用在一个甚至还没有拿到九品百艺证书、未入大周仙朝官僚品级的二级院学子身上,显然是越界了。

  但这帮闲喊得极其自然,仿佛苏秦身上已经穿上了那件绣着云纹的官袍。

  站在苏秦斜后方的福伯,看着这个弓着腰的青灰背影。

  这身号衣,他太熟了。

  早些年,每逢秋收催税,也是穿着这种号衣的人,一脚踹开苏家的大门。

  他们手里拿着水火棍,或者是皮鞭,指着苏海的鼻子呵斥,在院子里横冲直撞,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。

  在乡下地主和泥腿子眼里,这身号衣就是惹不起的阎王皮。

  可现在。

  这阎王皮,在自家少爷面前,弯成了虾米。

  甚至连抬头直视少爷的脸都不敢。

  福伯的眼角有些酸涩。

  他把枯瘦的手揣进袖子里,死死地捏紧了指节。

  苏家村,真的站起来了。

  因为一个人,这片土地上的规矩,被硬生生地改写了。

  但......

  福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心底却泛起一丝深深的忧虑。

  黄大人特意派人送来的急信,到底写了什么?

  老爷才刚带着全村的粮食去了流云镇……千万别是出了什么岔子。

  苏秦伸出手,接过那封信。

  信封质地粗糙,并没有官方公文的制式印记。

  火漆也是最普通的红蜡,没有盖戳,只是被元气封死。

  他指尖微吐出一丝通脉境的真元,那火漆便如冰雪般消融。

  信纸展开。

  没有客套的寒暄,没有冗长的铺垫。

  偌大的纸上,只有极短的一行字。

  字迹极其潦草,甚至能看出笔锋在纸面上划过的仓促。

  墨迹在纸背上微微晕染,显然是写字之人在极短的时间内,蘸满了墨汁匆匆写就。

  【你父危,速救!】

  苏秦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停顿了一息。

  捏着信纸边缘的拇指,微微用力,在纸面上按出了一道清晰的白印。

  他的瞳孔,在瞬息之间缩成了针芒状。

  黄师兄的字。

  苏秦在心中做出判断。

  黄秋是个在县衙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吏,行事向来滴水不漏,最讲究规矩和分寸。

  能让这样一个圆滑的老吏,放弃所有的寒暄,甚至来不及封上正式的火漆,用这种近乎失态的笔迹传信……

  这说明,事情的发酵速度,已经超出了黄秋的掌控。

  甚至,这封信本身,就是黄秋冒着极大的风险,利用职权之便截获情报后,违规发出的。

  苏秦将信纸缓缓折起,收入袖中。

  他的脸上,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怒,呼吸也依旧平稳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身后的福伯。

  “福伯。”

  苏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:

  “我爹这次卖粮,去的是哪家商行?”

  福伯并未看到信上的内容。

  但察觉到苏秦突然的问话,再联想到那封急信,他心里莫名一紧,那股刚升起的自豪感瞬间被忧虑压了下去。

  “流云镇。”

  福伯答得谨慎,声音放轻:

  “去的是沈记商行。”

  “还是找的那位薛廷管事?”

  苏秦追问。

  “是。”

  福伯点点头,似乎是为了宽慰自己,又补充了一句:

  “薛管事是咱们的老熟人了。

  上次大旱,他顶着上头的压力,给咱们的灾粮开了九钱一石的高价。

  是个厚道人。这次去,老爷也是奔着他那份交情去的。”

  苏秦没有接话。

  他的脑海中,如同算盘拨动,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。

  青玉稻。

  这种从庶务殿买来的种子,虽然未入九品,但在四级《春风化雨》的浇灌和【丰登】神通的双重催化下,已经沾染了极强的灵性。

  它不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凡粮。

  它是准灵物。

  苏海带着这几百亩、近千石的准灵物,大张旗鼓地去了流云镇。

  而流云镇,是沈家的大本营。

  沈家垄断了那里近七成的灵草和粮食生意。

  薛廷是个厚道人,这不假。

  但厚道,在庞大的利益集团面前,最是不堪一击。

  上次九钱一石,数量不多,薛廷还可以做假账,混在镇上大户的额度里瞒天过海。

  但这次呢?

  上千石的青玉稻,那是一个外柜管事能瞒得住的吗?

  瞒不住。

  沈家的高层,必定察觉了。

  察觉到了这批粮食的异常,自然就会追根溯源。

  苏家村,一个刚刚免了税的穷乡僻壤,凭什么能种出这种东西?

  这其中蕴含的利润和秘密,足以让任何商贾红眼。

  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
  苏海不懂这修仙界底层资源垄断的深浅,他以为带着好东西就能卖个好价钱。

  但他不知道,沈家不是善堂,沈记商行是头吃人的巨兽。

  沈家要扣粮。

  苏海必然会护着这全村人的心血。

  冲突,便不可避免。

  而黄秋。

  他身在县衙,驿站的眼线遍布各镇。

 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家在底层的异动,或者直接截获了相关的公文。

  他知道苏秦的底细。

  天元魁首,罗姬入室弟子,六社相印加身。

  这封信,是黄秋在权衡利弊后,送出的一份雪中送炭的“投名状”。

  苏秦的思维极其清晰。

  他没有愤怒于沈家的霸道。

  商贾逐利,天经地义,这是修仙界最底层的逻辑。

  只是,这只手,伸到了他的头上。

  苏秦眼帘微垂,掩去眸底的一抹冷光。

  他再次转头,看向福伯。

  福伯正紧张地盯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,双手绞在一起。

  这件事,不能让福伯知道。

  更不能让村里人知道。

  他们是凡人,帮不上忙。

  若知道了,只会恐慌,甚至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去流云镇,平白丢了性命。

  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宁,不能被打破。

  苏秦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。

  “没事了。”

  他拍了拍袖口,语气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:

  “信上说,我爹他们在去流云镇的路上,遇到了一小股流窜的马匪。”

  福伯脸色瞬间煞白,刚要惊呼出声。

  苏秦的话紧接着跟上,语速平稳:

  “不过运气好。”

  “正好遇上了在乡下巡查的黄大人。”

  “黄大人带人把马匪给剿了。我爹和乡亲们毫发无伤,连粮食都没丢一袋。”

  “只是拉车的牛受了惊,坏了几辆车轴,走不动道了。”

  苏秦笑了笑,目光真诚:

  “现在,我爹他们正带着粮食,在黄大人的驿站里歇脚呢。”

  “黄大人知道咱们的关系,特意派人快马加鞭来报个平安,让我去镇上接他们一趟。”

  “顺便,帮着把那批粮给处理了。”

  福伯听完这番话,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,重重地落了回肚子里。

  “阿弥陀佛……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。”

  老人双手合十,对着半空拜了拜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眼眶都有些红了:

  “幸好……幸好遇上了黄大人。”

  “我就说,老爷是个有福报的,咱们苏家村也是有福报的。”

  一旁的帮闲,始终低着头,双手交叠在腹前。

  他听着苏秦的话,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半圈。

  马匪?驿站歇脚?

  他是在驿站当差的,这几天乡下太平得很,哪来的马匪?

  黄大人明明是让他送的加急密信,苏老爷又怎么会在驿站?

  但他是个聪明人。

  能被黄秋派来送这种要命的急信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。

 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,一声不吭,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,完美地配合了这位苏大人的谎言。

  “福伯,村里的事,您先照看着。”

  苏秦收回目光,交代了一句:

  “告诉大家,地里的活别停,该翻土翻土,该修渠修渠。

  等我把爹接回来,咱们再做计较。”

  “哎,哎!少爷您放心去,村里有我盯着呢。”

  福伯连连点头,抹了一把眼角:

  “您替我给黄大人带个好,咱们苏家村,欠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

  “我会的。”

  苏秦微微颔首。

  他越过帮闲,向着村外走去。

  步伐不快不慢,背影挺拔如松。

 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青衫上,显得格外平和,看不出丝毫要去搏命的杀气。

  但在他的心里,却在进行着极其冰冷的计算。

  流云镇。

  沈家。

  沈俗,沈雅,沈振。

  这三位,都是他的同门,也都是那位沈半城沈立金的骨血。

  在百草堂外,沈俗曾以紫幡陈门社的资源邀他入局。

  沈雅曾与他并肩,甚至暗中维护。

  沈振更是放下身段,亲自递帖道歉。

  这三个人,都向他释放过善意。

  或者说,都向他抛出过投资的筹码。

  有一份香火情在。

  苏秦并不打算一上来就掀桌子。

  他去流云镇,不是去杀人的。

  既然沈家是个商户,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和价值评估。

  那他便去谈谈这笔买卖。

  凭借他如今在二级院的身份——天元魁首,罗姬入室弟子,六社相印加身。

  这块牌子,足够让那位沈半城,亲自倒一杯茶,把人完完整整、客客气气地送出来。

  若是真有冲突,多半也是底下的管事眼界不够,擅作主张。

  只要见了正主,亮了身份,一切自然迎刃而解。

  苏秦走在黄土道上。

  风吹过两旁刚刚收割完的稻田,带起阵阵泥土的芬芳。

  “这世道,终究是看筹码的。”

  苏秦在心中低语。

  他没有回头,一步步向着流云镇的方向行去。

  脚步沉稳,落地无声。

  ......

  流云镇。

  苏秦,沿着这条贯穿了整个镇子南北的主街,向【沈记商行】走去。

  头顶上方,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如同一把倒扣的巨伞,将整个镇子笼罩其中。

  那是沈家重金聘请阵法师布下的【聚水锁云阵】。

  阵法日夜运转,不仅隔绝了外界的酷暑与风沙,更将方圆百里内的水行灵气强行汇聚于此。

  镇外是大旱龟裂的黄土,镇内却是青砖绿瓦,湿润的空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缠绵。

  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,药坊里飘出炮制灵材的药香,兵器铺中传出清脆的锻打声。

  偶尔有几名骑着低阶妖兽坐骑的散修从街心穿过,惹来路边凡人敬畏的避让。

  修仙界的繁华与凡俗的市井气,在这里被一道阵法揉捏得浑然一体。

  苏秦走在人群中。

  那一袭洗得发白、甚至在袖口处还有些许磨损的青衫,让他在那些衣着光鲜的镇民与散修中,显得毫不起眼。

  他没有刻意散发那属于通脉五层修士的威压,头顶的斗笠,更是遮盖了那足以让这镇上所有豪绅重视的【天元】与【护生侯】敕名。

  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机,就像是一个初次进城的落魄书生,任由周遭的喧嚣擦肩而过。

  可不知为何,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,苏秦的眼神,却渐渐生出了一丝恍惚。

  这并非他第一次来流云镇。

  鼻尖,一股混杂着猪板油、葱花与烈火煎烤的面香,穿透了街上繁杂的药味与脂粉气,突兀地钻入了他的呼吸之中。

  苏秦的脚步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 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熙熙攘攘的人流,落在了街角的一处拐弯地界。

  那里,有一间并不算大的铺面,门口支着一口发黑的大铁锅。

  锅底的柴火烧得正旺,泛着黄亮色泽的油脂在热锅里翻滚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
  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汉子,正挥舞着铁铲,将一个个烙得金黄酥脆的馅饼翻面。

  香气,便是从那里飘来的。

  苏秦站在原地,定定地看着那口铁锅,看着那升腾而起、在晨光中有些虚幻的白色油烟。

  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、折叠。

  两世为人的灵魂,让他的神识远比同阶修士更加敏锐、磅礴。

  那些原本被封存在大脑最深处、属于原身童年时期那些零碎且模糊的记忆,在这一刻,如同被拂去尘埃的古镜,陡然变得纤毫毕现。

  画面、气味、声音,甚至连那一日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冰凉触感,都排山倒海般涌回了他的脑海。

 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
  那时的苏家,还不是后来那个在苏家村能拥有一百三十亩水田、雇得起长工的富户。

  那时的苏海,腰背比现在挺得直些,但身上的衣服却比现在破得多。

  那是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短打,洗得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
 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深秋。

  天刚蒙蒙亮,年幼的苏秦便被父亲从热被窝里拉了出来。

  父子俩推着一辆老旧的独轮木车,车上装着几十斤刚打下来的粗粮,以及几捆在后山辛苦采摘、晒干的野药草。

  从苏家村到流云镇,几十里的土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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