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大人的急信。
这几个字入耳,苏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。
黄秋。
那个在月考前夜,站在村口田埂上,语重心长告诫他“弱小是原罪”、并将县衙腰牌递给他的老吏。
驿传马递,掌管县内公文与急报的流转。
两人虽有同门之谊,但也仅限于那夜的一次交心。
远未到可以动用公器、让帮闲快马加鞭送私信的地步。
除非,这封信里的内容,已经到了不合规矩也必须立刻送达的绝境。
“走,出去看看。“
苏秦没有耽搁,理了理青衫的袖口,转身向大门走去。
福伯紧跟其后,翠花也慌忙让开道。
苏家大院厚重的木门敞开。
门外,一匹驿马正打着响鼻,马脖子上全是白色的汗沫,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歇。
马旁站着一个穿着青灰号衣的帮闲。
这帮闲看到大门打开,苏秦迈步而出,立刻松开缰绳,快步迎了上来。
他没有像以往那些下乡收税的差役那样,昂着下巴、用鼻孔看人。
他在距离苏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,硬生生停住脚步。
随后,双膝微曲,腰深深地弯了下去,双手将一封盖着火漆的信笺高高举过头顶。
动作利落,恭敬到了极点。
甚至在那低垂的额头上,还能看到几滴细密的冷汗。
“苏大人。“
帮闲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十分的讨好与敬畏:
“奉黄大人命,加急信件,请您亲启。”
苏大人。
这三个字,用在一个甚至还没有拿到九品百艺证书、未入大周仙朝官僚品级的二级院学子身上,显然是越界了。
但这帮闲喊得极其自然,仿佛苏秦身上已经穿上了那件绣着云纹的官袍。
站在苏秦斜后方的福伯,看着这个弓着腰的青灰背影。
这身号衣,他太熟了。
早些年,每逢秋收催税,也是穿着这种号衣的人,一脚踹开苏家的大门。
他们手里拿着水火棍,或者是皮鞭,指着苏海的鼻子呵斥,在院子里横冲直撞,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。
在乡下地主和泥腿子眼里,这身号衣就是惹不起的阎王皮。
可现在。
这阎王皮,在自家少爷面前,弯成了虾米。
甚至连抬头直视少爷的脸都不敢。
福伯的眼角有些酸涩。
他把枯瘦的手揣进袖子里,死死地捏紧了指节。
苏家村,真的站起来了。
因为一个人,这片土地上的规矩,被硬生生地改写了。
但......
福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心底却泛起一丝深深的忧虑。
黄大人特意派人送来的急信,到底写了什么?
老爷才刚带着全村的粮食去了流云镇……千万别是出了什么岔子。
苏秦伸出手,接过那封信。
信封质地粗糙,并没有官方公文的制式印记。
火漆也是最普通的红蜡,没有盖戳,只是被元气封死。
他指尖微吐出一丝通脉境的真元,那火漆便如冰雪般消融。
信纸展开。
没有客套的寒暄,没有冗长的铺垫。
偌大的纸上,只有极短的一行字。
字迹极其潦草,甚至能看出笔锋在纸面上划过的仓促。
墨迹在纸背上微微晕染,显然是写字之人在极短的时间内,蘸满了墨汁匆匆写就。
【你父危,速救!】
苏秦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停顿了一息。
捏着信纸边缘的拇指,微微用力,在纸面上按出了一道清晰的白印。
他的瞳孔,在瞬息之间缩成了针芒状。
黄师兄的字。
苏秦在心中做出判断。
黄秋是个在县衙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吏,行事向来滴水不漏,最讲究规矩和分寸。
能让这样一个圆滑的老吏,放弃所有的寒暄,甚至来不及封上正式的火漆,用这种近乎失态的笔迹传信……
这说明,事情的发酵速度,已经超出了黄秋的掌控。
甚至,这封信本身,就是黄秋冒着极大的风险,利用职权之便截获情报后,违规发出的。
苏秦将信纸缓缓折起,收入袖中。
他的脸上,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怒,呼吸也依旧平稳。
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身后的福伯。
“福伯。”
苏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:
“我爹这次卖粮,去的是哪家商行?”
福伯并未看到信上的内容。
但察觉到苏秦突然的问话,再联想到那封急信,他心里莫名一紧,那股刚升起的自豪感瞬间被忧虑压了下去。
“流云镇。”
福伯答得谨慎,声音放轻:
“去的是沈记商行。”
“还是找的那位薛廷管事?”
苏秦追问。
“是。”
福伯点点头,似乎是为了宽慰自己,又补充了一句:
“薛管事是咱们的老熟人了。
上次大旱,他顶着上头的压力,给咱们的灾粮开了九钱一石的高价。
是个厚道人。这次去,老爷也是奔着他那份交情去的。”
苏秦没有接话。
他的脑海中,如同算盘拨动,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。
青玉稻。
这种从庶务殿买来的种子,虽然未入九品,但在四级《春风化雨》的浇灌和【丰登】神通的双重催化下,已经沾染了极强的灵性。
它不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凡粮。
它是准灵物。
苏海带着这几百亩、近千石的准灵物,大张旗鼓地去了流云镇。
而流云镇,是沈家的大本营。
沈家垄断了那里近七成的灵草和粮食生意。
薛廷是个厚道人,这不假。
但厚道,在庞大的利益集团面前,最是不堪一击。
上次九钱一石,数量不多,薛廷还可以做假账,混在镇上大户的额度里瞒天过海。
但这次呢?
上千石的青玉稻,那是一个外柜管事能瞒得住的吗?
瞒不住。
沈家的高层,必定察觉了。
察觉到了这批粮食的异常,自然就会追根溯源。
苏家村,一个刚刚免了税的穷乡僻壤,凭什么能种出这种东西?
这其中蕴含的利润和秘密,足以让任何商贾红眼。
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苏海不懂这修仙界底层资源垄断的深浅,他以为带着好东西就能卖个好价钱。
但他不知道,沈家不是善堂,沈记商行是头吃人的巨兽。
沈家要扣粮。
苏海必然会护着这全村人的心血。
冲突,便不可避免。
而黄秋。
他身在县衙,驿站的眼线遍布各镇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家在底层的异动,或者直接截获了相关的公文。
他知道苏秦的底细。
天元魁首,罗姬入室弟子,六社相印加身。
这封信,是黄秋在权衡利弊后,送出的一份雪中送炭的“投名状”。
苏秦的思维极其清晰。
他没有愤怒于沈家的霸道。
商贾逐利,天经地义,这是修仙界最底层的逻辑。
只是,这只手,伸到了他的头上。
苏秦眼帘微垂,掩去眸底的一抹冷光。
他再次转头,看向福伯。
福伯正紧张地盯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,双手绞在一起。
这件事,不能让福伯知道。
更不能让村里人知道。
他们是凡人,帮不上忙。
若知道了,只会恐慌,甚至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去流云镇,平白丢了性命。
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宁,不能被打破。
苏秦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。
“没事了。”
他拍了拍袖口,语气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:
“信上说,我爹他们在去流云镇的路上,遇到了一小股流窜的马匪。”
福伯脸色瞬间煞白,刚要惊呼出声。
苏秦的话紧接着跟上,语速平稳:
“不过运气好。”
“正好遇上了在乡下巡查的黄大人。”
“黄大人带人把马匪给剿了。我爹和乡亲们毫发无伤,连粮食都没丢一袋。”
“只是拉车的牛受了惊,坏了几辆车轴,走不动道了。”
苏秦笑了笑,目光真诚:
“现在,我爹他们正带着粮食,在黄大人的驿站里歇脚呢。”
“黄大人知道咱们的关系,特意派人快马加鞭来报个平安,让我去镇上接他们一趟。”
“顺便,帮着把那批粮给处理了。”
福伯听完这番话,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,重重地落了回肚子里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。”
老人双手合十,对着半空拜了拜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眼眶都有些红了:
“幸好……幸好遇上了黄大人。”
“我就说,老爷是个有福报的,咱们苏家村也是有福报的。”
一旁的帮闲,始终低着头,双手交叠在腹前。
他听着苏秦的话,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半圈。
马匪?驿站歇脚?
他是在驿站当差的,这几天乡下太平得很,哪来的马匪?
黄大人明明是让他送的加急密信,苏老爷又怎么会在驿站?
但他是个聪明人。
能被黄秋派来送这种要命的急信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。
他把头埋得更低了,一声不吭,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,完美地配合了这位苏大人的谎言。
“福伯,村里的事,您先照看着。”
苏秦收回目光,交代了一句:
“告诉大家,地里的活别停,该翻土翻土,该修渠修渠。
等我把爹接回来,咱们再做计较。”
“哎,哎!少爷您放心去,村里有我盯着呢。”
福伯连连点头,抹了一把眼角:
“您替我给黄大人带个好,咱们苏家村,欠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苏秦微微颔首。
他越过帮闲,向着村外走去。
步伐不快不慢,背影挺拔如松。
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青衫上,显得格外平和,看不出丝毫要去搏命的杀气。
但在他的心里,却在进行着极其冰冷的计算。
流云镇。
沈家。
沈俗,沈雅,沈振。
这三位,都是他的同门,也都是那位沈半城沈立金的骨血。
在百草堂外,沈俗曾以紫幡陈门社的资源邀他入局。
沈雅曾与他并肩,甚至暗中维护。
沈振更是放下身段,亲自递帖道歉。
这三个人,都向他释放过善意。
或者说,都向他抛出过投资的筹码。
有一份香火情在。
苏秦并不打算一上来就掀桌子。
他去流云镇,不是去杀人的。
既然沈家是个商户,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和价值评估。
那他便去谈谈这笔买卖。
凭借他如今在二级院的身份——天元魁首,罗姬入室弟子,六社相印加身。
这块牌子,足够让那位沈半城,亲自倒一杯茶,把人完完整整、客客气气地送出来。
若是真有冲突,多半也是底下的管事眼界不够,擅作主张。
只要见了正主,亮了身份,一切自然迎刃而解。
苏秦走在黄土道上。
风吹过两旁刚刚收割完的稻田,带起阵阵泥土的芬芳。
“这世道,终究是看筹码的。”
苏秦在心中低语。
他没有回头,一步步向着流云镇的方向行去。
脚步沉稳,落地无声。
......
流云镇。
苏秦,沿着这条贯穿了整个镇子南北的主街,向【沈记商行】走去。
头顶上方,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如同一把倒扣的巨伞,将整个镇子笼罩其中。
那是沈家重金聘请阵法师布下的【聚水锁云阵】。
阵法日夜运转,不仅隔绝了外界的酷暑与风沙,更将方圆百里内的水行灵气强行汇聚于此。
镇外是大旱龟裂的黄土,镇内却是青砖绿瓦,湿润的空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缠绵。
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,药坊里飘出炮制灵材的药香,兵器铺中传出清脆的锻打声。
偶尔有几名骑着低阶妖兽坐骑的散修从街心穿过,惹来路边凡人敬畏的避让。
修仙界的繁华与凡俗的市井气,在这里被一道阵法揉捏得浑然一体。
苏秦走在人群中。
那一袭洗得发白、甚至在袖口处还有些许磨损的青衫,让他在那些衣着光鲜的镇民与散修中,显得毫不起眼。
他没有刻意散发那属于通脉五层修士的威压,头顶的斗笠,更是遮盖了那足以让这镇上所有豪绅重视的【天元】与【护生侯】敕名。
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机,就像是一个初次进城的落魄书生,任由周遭的喧嚣擦肩而过。
可不知为何,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,苏秦的眼神,却渐渐生出了一丝恍惚。
这并非他第一次来流云镇。
鼻尖,一股混杂着猪板油、葱花与烈火煎烤的面香,穿透了街上繁杂的药味与脂粉气,突兀地钻入了他的呼吸之中。
苏秦的脚步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的视线越过前方熙熙攘攘的人流,落在了街角的一处拐弯地界。
那里,有一间并不算大的铺面,门口支着一口发黑的大铁锅。
锅底的柴火烧得正旺,泛着黄亮色泽的油脂在热锅里翻滚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汉子,正挥舞着铁铲,将一个个烙得金黄酥脆的馅饼翻面。
香气,便是从那里飘来的。
苏秦站在原地,定定地看着那口铁锅,看着那升腾而起、在晨光中有些虚幻的白色油烟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、折叠。
两世为人的灵魂,让他的神识远比同阶修士更加敏锐、磅礴。
那些原本被封存在大脑最深处、属于原身童年时期那些零碎且模糊的记忆,在这一刻,如同被拂去尘埃的古镜,陡然变得纤毫毕现。
画面、气味、声音,甚至连那一日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冰凉触感,都排山倒海般涌回了他的脑海。
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那时的苏家,还不是后来那个在苏家村能拥有一百三十亩水田、雇得起长工的富户。
那时的苏海,腰背比现在挺得直些,但身上的衣服却比现在破得多。
那是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短打,洗得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深秋。
天刚蒙蒙亮,年幼的苏秦便被父亲从热被窝里拉了出来。
父子俩推着一辆老旧的独轮木车,车上装着几十斤刚打下来的粗粮,以及几捆在后山辛苦采摘、晒干的野药草。
从苏家村到流云镇,几十里的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