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之内,灯花发出极其微弱的“哔剥”声。
淡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界。
对于王烨铺陈出的那条通往八品灵植证书的通天大道,苏秦没有立刻出声附和。
他垂着眼帘,视线落在茶盏里那几片已经舒展开来的粗茶上,修长的手指在温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。
节奏很慢,很稳。
他深知,王烨的建议,无论从哪个角度推演,都是当下性价比最高、也最为稳妥的一条路。
先稳境界,再借占天阵之势,拿双甲上,换八品证书。
这一套连招打下来,足以让他在二级院彻底立于不败之地,甚至直接拥有与王烨、尚枫这等顶尖人物平起平坐的底蕴。
换做任何一个刚刚暴富的新人,此刻恐怕早已热血沸腾,满口应下。
但苏秦的心底,却有着另外一盘账。
他的目光穿过那杯茶水,仿佛看到了识海深处那道淡蓝色的光幕。
他有面板。
有这能将努力绝对量化、无视所谓“悟性壁垒”的底牌。
这意味着,只要给他时间,这世间任何一门法术、任何一项技艺,他都能一步步肝到极致。
这一千三百点功勋,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毕生积蓄,需要精打细算、毕其功于一役。
但对于苏秦而言……
这不过是一笔启动资金。
是一块用来撬动更大资源版图的敲门砖。
只要他在月考中继续保持这种统治力,功勋点只会源源不断。
他不需要像旁人那样,做这种“孤注一掷”的单选题。
“师兄。”
沉默良久后,苏秦缓缓抬起头:
“天机社的占天阵,与聚宝社的聚宝盆,确实是夺天地造化的神物。”
“那……”
他语调平缓,提出了自己的疑问:
“其他的学社呢?”
王烨正欲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撩起眼皮,半眯着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意外,随即,这抹意外化作了极深的赞赏。
在面对“八品证书”这种几乎能让人丧失理智的诱惑前,还能保持这份清明,甚至跳出他划定的框架,去索要整个棋盘的视野。
这份心性,比那所谓的“天元”名头,更让人心惊。
“你小子的胃口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”
王烨收回手,重新靠在椅背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他并没有因为苏秦的“不听劝”而恼怒,反倒是像一个正在清点家底的掌柜,语气变得耐心了许多。
“也罢。既然你手里握着那六枚法印,这二级院的底,你迟早都得摸清。”
“那我就给你交个实底。”
王烨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敲击着桌面:
“先说【万法社】。”
“丁洛灵那女人执掌的地方。
他们手里捏着的那座七品灵筑,名为‘万法阁’。”
“这地方没别的花哨,就一个用处——灌顶。”
“只要你缴纳足够的功勋,进入阁中,它能强行截取天地间游离的道韵,直接在你的神魂深处,烙印下一门七品法术的核心真意。”
“虽然这种强行塞进脑子里的东西,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,发挥出的威力要打个折扣,且后续很难再有寸进。”
“但那毕竟是七品法术。”
王烨声音微沉:
“对于那些卡在瓶颈多年、或者急需一门杀伐大术保命的人来说,这就是一条捷径。”
苏秦微微颔首。
这“万法阁”的效用,听起来霸道,但实则透支潜力。
对旁人或许是神技,但对他这个有面板的人来说,却显得有些鸡肋。
他最怕的,就是没有进度条。
最忌讳的,便是这种无法自己掌控“熟练度”的空中楼阁。
“再说【陈门社】。”
王烨竖起第二根手指,提到这个名字时,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
“陈门社的那座七品灵筑,叫【东风殿】。”
“这地方……说实话,有些邪门。”
“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这殿的规矩,讲究一个‘借’字。”
“只要你提供某位先贤大能遗留下来的手札、法器,或者是一丝残存的气息。
进入东风殿后,阵法便能牵引时空回溯,让你在短时间内‘复刻’那位先贤的举止与神韵。”
“在那种状态下,你可以轻而易举地领悟特定的偏门法术,或者在炼丹、制符时,获得特定的完美结果。”
王烨冷哼了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:
“不过,借来的东西,终究是要还的。”
“沉浸在先贤的道韵中太久,极容易被对方的意志同化,迷失自我。
从东风殿出来后变成疯子、痴儿的,二级院里也不是没有过。”
苏秦眼神微凝。
这种类似“请神上身”的灵筑,确实诡谲。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,用来突破死局,倒是一张奇牌。
“至于最后那一家……”
王烨放下了手,双手交叠在一起,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,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:
“【真傀社】。”
“这学社,不同于其他六家。”
“它是二级院里,所有不入流、或者说极度小众的偏门教习门下弟子,抱团取暖攒出来的堂口。”
“里面什么人都有。
有像莫白那样辅修炼丹的【相面师】,有在乱葬岗挖死人骨头的【缝尸人】,还有整天拿着罗盘找龙脉的【风水师】。”
“这些人路子野,手段阴。”
王烨抬眼看向苏秦:
“他们共用的那座灵筑,最为奇特。甚至连品阶,都无法准确界定。”
“它没有固定的功效。”
“它的作用,会随着主管者的不同、使用者诉求的不同,而产生千奇百怪的变化。
发挥得好,能有七品神效。
发挥得差,连九品都不如。”
“用莫白那个阴阳人的话来说……”
王烨学着莫白那种沙哑低沉的嗓音,幽幽说道:
“那不叫法术功效,那叫——‘命数’。”
“他主修相面,辅修炼丹。
若是由他主管那座灵筑,他便能堪破你命格中的一线生机,将那虚无缥缈的‘运道’,融入一炉丹药之中。”
“吃下去,或许修为暴跌,但绝症痊愈。或许当场七窍流血,却破了心魔。”
王烨轻笑了一声,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:
“这三家的底细,便是如此了。”
“怎么用,用在哪家,端看你日后遇到什么样的坎。”
王烨讲得很细致。
细致到了甚至将这三家灵筑的弊端、隐患,以及背后那些执掌者的行事风格,都掰碎了、揉烂了,一点一点地喂给苏秦。
石室内的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苏秦坐在原处,并没有如往常那般,在听到这些隐秘情报后露出思索的锋芒。
相反,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安静。
他看着对面那个毫无坐相的紫袍青年。
王烨今天的话,太多了。
多到了有些反常的地步。
平日里的王烨,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。
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事,绝不多说半个字。
哪怕是提点,也多是点到即止,让你自己去悟。
可今晚。
从剖析“买官”的潜规则,到拆解“双甲上”的晋升路线,再到现在事无巨细地交底三大紫社的核心机密。
这已经不是在提点一个师弟。
这更像是在……
交接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,如同深秋的寒潭之水,悄无声息地漫过了苏秦的心头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权势与资源的法印。
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王烨。
注视着那张看似放荡不羁、实则在眼角眉梢隐藏着极深疲惫的脸庞。
“师兄。”
苏秦的声音打破了石室内的静谧。
他的语调很轻,没有半分质问的尖锐,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:
“你心中……已经做好决定了。”
王烨正准备去够酒壶的手,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,在这一刻,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似乎没想到,自己藏得如此深的心思,竟然会被这般轻描淡写地点破。
“什么决定?”
王烨收回手,干笑了一声,试图用一贯的散漫来掩饰:
“我刚才不是说了吗,还在抉择当中,是去三级院,还是……”
“你别骗我了。”
苏秦打断了他。
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,就那么直直地迎着王烨的眼睛,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铁:
“你若还在抉择,若还打算在这二级院里继续蛰伏……”
“你今晚,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。”
苏秦指了指桌上那些还未干涸的茶水渍:
“你今天,把这二级院里的水有多深、底有多厚,把那些官场上的暗道、学社里的杀机,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。”
“这般仔细的谋划,这般不厌其烦地规划未来的路……”
“根本就不是在为我参谋一次月考的奖励。”
苏秦看着王烨,眼底浮现出一丝隐忍的复杂情绪:
“你已经决定了。”
“你决定放弃薪火社,放弃那些人谋划的大计。”
“你决定……提前去三级院了。”
石室内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落针可闻。
王烨脸上的那一抹伪装的笑意,一点一点地消失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因为他知道,在苏秦这种心思如妖的人面前,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苏秦并没有停止,他的声音在寂静中继续回荡,剖开那层最隐秘的窗户纸:
“你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想要拔高我,甚至不惜违背罗师‘顺其自然’的理念,让我去走那条用功勋砸出八品证书的捷径……”
“是因为你想让我尽快地成长起来。”
“快到能够无视那些资历,快到能够压服那些不服气的老生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”
苏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吐出了最后半句话:
“在这胡门社里,留下一个能真正扛鼎的人。”
风声,在窗外骤然静止。
那盏孤灯的火苗,停止了跳动。
两人之间的石桌,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。
沉默,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两人死死地罩在其中。
良久。
“啧。”
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咂嘴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王烨猛地直起身子。
他没有叹息,没有伤感,反而咧开嘴,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。
那副表情,就像是一头被踩到了尾巴、强行露出獠牙的老虎。
他恶狠狠地盯着苏秦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烦躁:
“你小子,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?”
“看破不说破,这道理你爹没教过你?”
他抓起桌上的酒壶,直接仰起脖子,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。
“砰”的一声,酒壶被重重地砸在桌上。
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那老子也懒得跟你装了。”
王烨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,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决绝:
“是。”
“我已经定了。”
“我不等了,也不想跟蔡云他们玩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了。”
“这二级院的池子太小,水太浑,养不出我要的真龙,只养得出一群满肚子算计的王八。”
他身子前倾,那股属于通脉九层大圆满、随时可能踏破桎梏的恐怖威压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压得桌上的茶盏微微震颤。
“我王烨修的道,不容许我在这里继续腐烂下去。”
“就像当时我在一级院晋升二级院时一样,我没有像徐子训一般选择留下。
而是选择先晋级,最后一步快,步步快。”
“我要去三级院。”
“去那座真正的修罗场里,去给罗师,去给我自己,杀出一条血路来!”
王烨死死地盯着苏秦,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慵懒,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:
“所以,既然你什么都看明白了。”
“那就给我把这担子挑起来!”
“别在这儿跟我悲春伤秋,也别扯什么不舍得。”
王烨的声音冷硬如铁:
“既然得了天元,既然入了我胡门社的门。”
“那就赶紧、快点给我成长起来!”
“把你的修为提上去!把那张八品证书拿到手!把那些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朝胡门社伸爪子的人,全给我剁了!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蒲团上的苏秦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,以及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迫切:
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“我压制境界的时间……”
“不多了。”
那是功法圆满后的本能溢出,是天道规则的强制牵引。
他已经压不住了。
苏秦坐在那里。
承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威压,听着那近乎呵斥的“托孤”之语。
他没有站起来反驳。
也没有说什么“定不辱命”的豪言壮语。
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王烨。
看着这个用最粗暴的方式,掩饰着内心那份师门羁绊与责任感的男人。
片刻后。
苏秦缓缓收回了目光。
他没有言语。
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,重重地、无比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
没有声音,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。
看到苏秦点头,王烨那紧绷得犹如满月之弓的身体,才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。
他眼底的那抹凶戾与烦躁如潮水般褪去,重新被一层淡淡的疲倦所掩盖。
“行了。”
王烨转过身,不再去看苏秦。
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轻缓:
“婆婆妈妈的,平白浪费了老子这么多口水。”
他走到门口,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。
夜风夹杂着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气涌了进来,吹动了他的紫袍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东方,依旧是一片浓重的墨色,但那最遥远的天际线处,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。
“走吧。”
王烨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丢下一句话:
“算算时间,也差不多到了。”
“去洗把脸,换上你那身金叶袍。”
“我们一起去后山小院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,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入苏秦的耳中:
“准备准备。”
“去迎接你成为入室弟子后的……”
“第一堂课。”
......
......
晨岚未散,天边翻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。
苏秦换上了那身象征着百草堂核心的竹青色金叶袍。
流云锦的料子贴在身上,微凉,却将昨夜那一场长谈留下的些许疲惫尽数熨平。
他推开门,王烨已在竹林小径上等候。
这位平日里总是衣衫不整、睡眼惺忪的大师兄,今日竟难得地将那身暗紫锦袍穿得规规矩矩,甚至连束发的木簪都插得一丝不苟。
嘴里那根万年不变的草茎不见了,眉宇间的那股子慵懒与戏谑也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两人没有交谈。
王烨只是微微颔首,转身迈步。
穿过青竹幡的重重阵法,避开了山腰处那些已经开始晨练的普通学子,他们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石阶,向着百草堂后山的最深处拾级而上。
越往上走,周遭的灵气反倒越发稀薄。
没有了大型聚灵阵那种人工雕琢的浓郁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原始的、草木枯荣自然交替的萧瑟与寂静。
山道尽头,是一扇柴扉。
半人高的篱笆墙,围着一个并不宽敞的小院。
院内有两株老梅,一方石桌,一口边缘爬满青苔的古井。
除此之外,别无长物。
这里,没有“青云养灵窟”那般五品灵筑的宏大气象,也没有薪火社那般纸醉金迷的奢华。
但当苏秦站在那扇柴扉前时,心神却不由自主地绷紧。
这里是百草院。
罗姬的道场。
“吱呀——”
王烨伸手,轻轻推开柴扉。
没有禁制波动,也没有阵法阻拦,就像是推开一户寻常农家的院门。
苏秦跟着王烨跨过门槛,视线豁然开朗。
院中那株老梅树下,已然摆放着十个紫金丝线编织的蒲团。
呈半月形,分作两排。
前排六个,后排四个。
此时,院内已有八人端坐其上。
听见木门推开的声响,那八人并未如寻常学子般起身寒暄,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了一分。
但当苏秦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晨光中时,院内那原本死寂如潭水般的气机,却在瞬间泛起了无数道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苏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前排左起第一位空着,那是王烨的位置。
第二位,是一身灰衣、形同枯木的尚枫。
他闭着眼,但在苏秦踏入小院的刹那,他那放在膝头枯瘦如柴的手指,极轻微地顿了一下。
第三位,叶英。
这位精于算计的师兄并未闭目,他迎着苏秦的视线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十分自然地微微颔首,算作致意。
那是聪明人之间无需言语的认可。
第四位,沈俗。
她眸光微垂,视线落在苏秦领口的那枚金叶上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,随即归于平静。
第五位祝染,第六位诸葛天,皆是百草堂久负盛名的老牌入室弟子,此刻亦是投来了审视中带着几分凝重的目光。
这六人,是百草堂真正的底蕴。
而在这六人之后,后排的蒲团上,气氛便显得有些微妙。
第七位楼俊宏,第八位程乾。
这两位在两届前晋升入室的师兄,此刻看着苏秦的眼神,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。
他们是前辈。
论资历,他们早了苏秦数月成为入室弟子。
但论昨日月考的声势,论那“天元”与“护生侯”的双重敕名,他们在那金光万道的稻浪面前,不过是陪衬的绿叶。
修仙界,达者为先。
这种身份与资历的倒挂,让这两位心气颇高的师兄,坐在蒲团上的身姿显得有几分僵硬。
至于坐在第九个蒲团上、头发花白的李长根,则是早早地向苏秦投来了一个感激且和善的眼神。
苏秦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随着自己的走入,这小院内原本固有的某种气场平衡,被硬生生地挤开了一道裂缝。
那些微微颔首的动作,那些深邃凝重的目光,无一不在传递着一个信息——
他苏秦,一个刚入门半月的新生,在这代表着百草堂最高权力的十人核心圈子里,其隐形的声望与地位,已然越过了后排的三人,直逼前排的那些老怪物。
这是实力打出来的体面。
王烨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交汇。
他走到前排那个唯一空着的首座蒲团前,没有了在外面那种歪歪扭扭的坐相,而是整理了一下衣摆,双膝盘曲,身腰挺直,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。
大师兄落座,场间的气氛瞬间一凝。
苏秦收回目光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隐隐带着敬畏或复杂的眼神,也没有因为自己身上那层耀眼的光环,就生出什么逾越的念头。
他步伐平稳,径直走向了后排最边缘、也是这小院内最末端的一个位置。
第十个蒲团。
撩起下摆,转身,落座。
没有丝毫的迟疑,也没有半分的不甘。
楼俊宏和程乾见状,眼底的那一丝紧绷悄然松懈,随即化作了一抹深沉的复杂。
一个拥有碾压同侪实力的天才固然可怕,但一个明明拥有掀翻桌子的实力,却依然愿意按部就班、守着规矩落座的天才……
才真正让人感到心寒。
因为这意味着,他所图谋的,根本不是这座位前后的意气之争。
苏秦眼观鼻,鼻观心,气息内敛。
坐第十,是因为他在月考中的排名是第四十八,在十个入室弟子中,位列末席。
这里是百草院。
是罗姬的道场。
在这里,外面的名声、敕名、甚至未来的潜力,都是虚妄。
唯一能决定你坐哪里的,只有那冰冷且绝对的——成绩。
“嗒。”
一声极轻的脚步声,从小院那间并不起眼的茅草屋门后传来。
只这一声,院内那十股各自流转、互不相让的气机,如同老鼠见猫,瞬间被压制得服服帖帖。
房门推开。
罗姬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手中拿着一卷竹简,缓步走出。
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,但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整个小院的草木似乎都停止了摇曳。
“拜见罗师。”
十人齐齐俯身,双手伏地,声音低沉而整齐。
罗姬并未应声,他径直走到老梅树下,那方石桌后的主位上盘膝坐下。
他将那卷竹简随意地搁在石桌上,抬起眼帘,目光平淡如水地扫过下方。
那视线从王烨开始,一一掠过,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。
哪怕是今日第一次踏入这小院的李长根,哪怕是昨日引得全院侧目、拿了双敕名的苏秦。
在罗姬的眼中,他们似乎与平日里的那些草木并无不同。
“月考已毕,名次已定。”
罗姬开口,声音干涩,不带丝毫情绪:
“这是过去的事,无需再提。”
他将手放在膝盖上,直入正题,没有半句废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