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。
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,从苏秦身后传来。
王烨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他嘴里那根草茎早已不知去向,双手拢在袖子里,像个刚睡醒的闲散道人。
他并未去看那些捧着符箓的学子,而是侧过头,目光落在苏秦那张依旧平静的侧脸上。
“啧。”
王烨砸吧了一下嘴,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,却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:
“苏秦啊……”
“看来你比我想象中,还要招人喜欢啊。”
苏秦微微侧首,迎上王烨的目光。
他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“万众瞩目”而显得慌乱,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思索。
“师兄。”
苏秦轻声开口,声音平稳:
“这是何意?”
“六社齐至,这般大张旗鼓……莫非也是为了拉拢?”
“拉拢?”
王烨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:
“若是拉拢,私下里递个帖子,许些好处便是,何必搞得这般满城风雨?”
“他们这是在——下注。”
王烨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头顶那片渐渐暗淡的天空:
“月考结束,你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”
“他们都不是傻子。”
“一个能以通脉五层逆斩九层妖兽、身怀两门四级法术、更有敕名加身的新人……”
“在他们眼里,你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潜力股了。”
“你是——变数。”
“是未来可能会改变二级院、甚至三级院格局的变数。”
王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:
“这六道符箓,不是招揽信。”
“是‘入场券’。”
“他们在赌你的未来,也在向你展示他们的诚意与肌肉。”
“接了这符,便是接了这份因果。”
“但不接……”
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目光扫过那数百名眼巴巴等着分功勋的学子:
“你看看这帮人。”
“你若是不接,不打开这些符箓,他们这任务就完不成,那五十点功勋也就泡了汤。”
“到时候,这几百号人的怨气,可就真的要算在你头上了。”
这是阳谋。
是裹挟着民意的“逼宫”。
六大社算准了苏秦的性子,也算准了眼下的局势。
他们用这种方式,强行在苏秦的世界里,敲开了一道缝隙。
苏秦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着面前那一双双充满了渴望、焦急、甚至是恳求的眼睛。
刘铁的手在抖,张治的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们输光了身家,这五十点功勋,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苏秦心中了然。
这就是二级院的规则。
利益、人情、大势,环环相扣,将每一个人都裹挟其中,身不由己。
但……
苏秦的嘴角,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这何尝不是一种机会?
既然六大社主动送上门来,既然这大势已成……
那便借这股东风,再上层楼又何妨?
“打开吧。”
王烨的声音适时响起,带着几分鼓励:
“大家都等着呢。”
“看看这帮老狐狸,到底给你准备了什么好戏。”
苏秦微微颔首。
他不再犹豫,迈步上前。
在那数百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,他伸出修长的手掌,从刘铁手中,接过了那第一道来自【万法社】的符箓。
符纸微凉,触手生温。
苏秦深吸一口气,指尖灵力微吐,轻轻一抹。
随着苏秦指尖灵力的注入,那张来自【万法社】的符箓并未燃烧,而是自行悬浮于半空,缓缓展开。
符纸之上,并无冗长的客套,唯有繁复的阵纹流转,最终凝聚成一行苍劲有力的淡蓝色大字,悬于众人头顶,清冷而肃穆。
“万法森罗,道无止境。”
“兹聘百草堂苏秦,为我万法社——【客卿长老】。”
“凡社内‘万法阁’前三层,皆可自由出入,无需功勋。社内阵法典籍,尽可借阅。”
“落款——万法社社长,丁洛灵。”
字迹显化的一瞬,一枚通体由蓝田暖玉雕琢而成的阵盘状法印,自符箓中央缓缓析出,静静地悬浮在苏秦面前。
广场之上,原本等着分润那五十点功勋的众多学子,呼吸猛地一滞。
离得最近的刘铁,捧着符箓残骸的手指微微僵硬。
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那四个字——【客卿长老】。
“客卿……长老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干涩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:
“不……不是入社邀请吗?”
七大紫社,是二级院规格最高的学社。
在二级院的潜规则里,哪怕是天元魁首,入了紫社也得从核心帮众做起。
可这“客卿长老”……那是只有社长丁洛灵亲自点头,且地位超然、不受社规完全束缚的虚衔高位。
“丁师姐……这是把苏师兄当成同辈在结交啊。”
旁边有人低声喃喃了一句。
然而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苏秦神色未变,伸手轻轻接住那枚温润的玉印。
紧接着,封彦与夏安对视一眼,两人深吸一口气,同时上前一步,手中的符箓灵光大作。
“嗡——”
星光璀璨,仿佛白昼之中忽现夜空。
那张来自【天机社】的符箓化作一片微缩的星图,其上字迹飘渺,若隐若现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宿命感。
“天道无常,人定胜天。”
“特邀天元苏秦,入天机社,任——【天枢供奉】。”
“掌社内情报调阅之权,享天机推演之先。”
“落款——天机社社长,杜望尘。”
又是一枚漆黑如墨、内里仿佛封印着星辰的法印落下。
“天枢供奉……”
人群中,一名稍微懂些门道的学子眼角抽动了一下:
“天机社设七星供奉位,天枢为首……杜社长这手笔,是不是太大了点?”
还没等众人从这波冲击中缓过神来。
后方,又有两道灵光冲天而起。
一道阴冷森森,带着淡淡的尸气与药香;一道方正严明,透着股子律令的威严。
“真傀千变,唯心不易。”
“聘苏秦为真傀社——【首席荣毅】。”
“落款——真傀社社长,莫白。”
“法不容情,律令如山。”
“聘苏秦为研吏社——【刑律顾问】。”
“落款——研吏社社长,顾池。”
两枚造型奇特的法印,一枚如白骨雕琢,一枚似黑铁铸就,齐齐落入苏秦掌心。
此时此刻,广场上的数百名学子虽然没有炸锅般的喧哗,但那空气中弥漫的沉默,却比喧哗更让人感到压抑。
他们看着那一枚枚悬浮的法印,眼神逐渐变了。
如果说只有一家,或许还能说是私交。
但这五家齐至,且给出的皆是“长老”、“供奉”、“顾问”这类位高权重、却又极其自由的头衔。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,在这些站在二级院顶端的社长们眼中,苏秦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被“吸纳”的新人,而是一个需要被“拉拢”的盟友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
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。
那名身着锦衣的陈门社弟子,神色复杂地走上前来。
他手中并未持有符箓,而是一个精致的食盒。
打开食盒,里面并未装菜,而是一块刻着“陈”字的紫檀木牌,以及一封散发着淡淡油墨香气的信笺。
“人间至味,不过烟火。”
“陈门社,邀苏秦师弟为——【金玉席】。”
“社内一应灵膳,皆享五折;后厨禁地,来去自由。”
“落款——陈门社社长,陈鱼羊。”
看到那个落款,周围几个老生眼神微动,低声交流起来。
“陈鱼羊师兄?他不是‘食味轩’灵厨课的那个首席怪才吗?”
“你也知道他是怪才,食味轩是上课的地方,陈门社才是他的根基。
听说他虽不管事,但只要他在,陈门社的灶火就没断过……”
众人的议论声虽低,却掩盖不住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。
一个人,到底要有多大的面子,才能让这五家紫幡学社的社长,同时折节下交?
这哪里是加入学社?
这分明是这几大学社,在争着给苏秦送上一张“通行证”,一张在二级院畅通无阻的脸面。
然而。
真正压轴的大戏,往往在最后。
手持算盘的夏安,此时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。
他手中的符箓最为厚重,金光闪闪,透着一股子令人目眩神迷的富贵气象。
“苏……苏师兄。”
夏安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有些发抖:
“这……这是聚宝社的。”
苏秦微微颔首,指尖轻点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并没有文字显化,而是一阵清脆悦耳、宛如金币碰撞的声响,在广场上空骤然炸响。
金光漫天,瑞气千条。
在那金光之中,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,却比之前所有的头衔加起来都要震撼人心。
“聚宝天下,财通鬼神。”
“聘苏秦为聚宝社——【紫金掌柜】。”
“另……”
“依约交付月考赌斗之红利,共计——功勋点,一千!”
“当——!!!”
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那道符箓猛地炸开,化作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,径直灌入苏秦腰间的身份铭牌之中。
铭牌震动,光芒暴涨。
其上原本“三百”的数字,在一瞬间疯狂跳动,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数值上——
【一千三百】!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整个广场,仿佛被抽干了空气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苏秦腰间那枚散发着刺目金光的铭牌。
一千三百点功勋!
那是多少人攒上三年、五年,甚至到结业都未必能攒到的巨款!
在庶务殿,这笔功勋足够兑换一门顶级的七品法术,或者是一件极品法器,甚至是……去换取那遥不可及的吏员委任状!
而现在。
它就这么轻飘飘地,落在了苏秦的口袋里。
加上那五大社的高层身份……
人群中,有人低声呢喃,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磨砂纸在摩擦:
“哪怕是咱们拼了命去荒野猎杀妖兽,不吃不喝攒上三年,恐怕也凑不齐这个数的一半。”
“这就是青云护生侯吗?这就是……命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因为在这一刻,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苏秦立于场中,神色依旧平静如水。
他并没有急着去查看铭牌中的数值,也没有因为这一笔横财而流露出丝毫的狂喜。
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悬浮在身前的六枚法印,又看向那一众手持符箓、神色各异的送印人。
万法之玉、天机之星、真傀之骨、研吏之铁、陈门之木、聚宝之金。
六枚法印,各具灵韵,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六种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它们代表的,不仅仅是六个学社的高层身份。
更是这二级院内,除了院方之外,最为庞大的六股势力、六张盘根错节的资源网。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
苏秦在心中轻叹一声,眼眸深邃。
他并不知晓为何这些社长对他如此看重...
但在他看来,这一切,不过是基于“利益”二字的必然导向。
“王兄曾言,紫幡之上,不设壁垒,只要你有价值,便可身兼数职,左右逢源。”
苏秦心中暗忖,思绪清晰:
“我身为天元,又在月考中展现了足以镇压同代的实力与潜力。
对于这些执掌一方的社长而言,我便是那个最大的‘变量’,也是最值得下注的‘绩优股’。”
“他们给我名头,给我资源,甚至给我特权……”
“图的,便是我日后成长起来,能给他们带来的气运反哺,以及那份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左右局势的人情。”
这是阳谋。
也是一场公平的交易。
苏秦转过头,视线越过人群,与靠在门框边的王烨遥遥对视了一眼。
王烨嘴里叼着草根,那双懒散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,并未说话,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。
那意思很明显——
接下吧。
这是你应得的,也是你在这个修仙界立足的资本。
苏秦收回目光,心中最后的一丝迟疑消散无踪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袖,面对着那六位代表,双手交叠,郑重一揖。
这一礼,不卑不亢,气度从容。
“诸位师兄师姐厚爱,苏秦愧领了。”
声音平稳,传遍全场。
随后,他直起身,大袖一挥。
一股柔和的元气卷出,将那悬浮在半空的六枚法印,尽数揽入掌心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六印入手的瞬间。
异变突生。
这六枚原本属性各异、甚至可以说有些相冲的法印,在接触到苏秦掌心气机的那一刹那,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,齐齐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震鸣。
那震鸣声并不刺耳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抵在场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。
苏秦只觉掌心一热。
六道截然不同的灵力流....
万法的严谨、天机的飘渺、真傀的阴冷、研吏的肃杀、陈门的醇厚、聚宝的富贵....
顺着他的经脉,如江河倒灌般涌入体内!
但这股力量并未在他体内肆虐。
它们在苏秦那经过愿力洗礼、早已变得坚韧无比的经脉中游走一圈后,竟是自行汇聚于他的眉心紫府!
与那刚刚沉寂下去的【万民念】、以及那高悬的【天元】敕名,产生了一种极为玄妙的共振。
“这是……”
苏秦瞳孔微缩,心中升起一丝明悟。
这不是排斥。
这是臣服!
外界。
在众人震撼的目光注视下。
苏秦的头顶上方,虚空微微扭曲。
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。
六色光华并未如烟花般散去,而是相互交织、缠绕,最终化作了一道凝实无比的六色光轮,悬浮在他的脑后。
光轮流转,生生不息。
每一道光华之中,都隐约浮现出一座宏伟的建筑虚影——那是万法阁、观星台、傀儡冢、律令堂、陈道殿、聚宝楼!
这六座代表着二级院底蕴的建筑虚影,此刻竟如护法神将一般,环绕在苏秦周身,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共鸣……”
人群一侧,沈俗立于石阶之下,原本矜持高傲的神色,在看到那枚代表着“金玉席”的紫檀木牌升空时,出现了一瞬的凝滞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目光在那六色光轮中流转的陈门社印记上停留许久,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在那百草堂的讲台之上,她还以一种施恩般的姿态,邀请苏秦入社挂名,以为那是给了这位寒门师弟莫大的体面。
可如今看来……
“原来……是我自作多情了。”
沈俗低垂眼帘,心中五味杂陈:
“陈鱼羊那个家伙,平日里连社里的账本都懒得翻,一心只扑在灶台上……
我原以为他对此事并不上心。”
“没曾想,他给出的,竟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挂名……”
“而是金玉席。”
那是与社长平起平坐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地位更加超然的殊荣。
相比之下,自己之前那番“庇护”与“提携”的言语,此刻回想起来,竟显得那般多余。
不仅仅是她。
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叶英,此刻也没了往日那副精明算计的笑模样。
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然合拢,那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微微眯起。
深邃的目光透过那绚烂的光轮,死死地钉在苏秦身上,仿佛要将这个少年的骨髓都看透。
“六社气运,强行融合……”
叶英的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感慨:
“这二级院建院以来,能身兼数职者有之,能左右逢源者亦有之。”
“但能以通脉五层之境,便引动六大紫幡法印共鸣,甚至即将凝结出那【六社相印】敕名的……”
“苏秦,你是第一个。”
叶英摇了摇头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。
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难度了。
每一枚法印,都代表着一股庞大的气运与意志。
想要将它们压服、融合,所需要的不仅仅是面子,更需要一种足以承载这一切的恐怖底蕴。
寻常修士,哪怕到了通脉九层圆满,神魂也未必能承受得住这六股气机的冲刷。
可苏秦……
他才通脉五层啊。
“我原本以为我是天才,现在见了他后才明白,看来,是我自傲了……”
叶英在心中低语,微微有些感慨。
就在众人心绪翻涌之际。
苏秦头顶的异象再变。
那六色光轮在旋转到极致之后,忽然猛地向内坍塌、收缩。
所有的光芒,所有的虚影,在这一瞬间尽数融为一体。
“轰!”
一声无形的轰鸣在苏秦的识海中炸响。
在那【万民念】,【天元】,【青云护生侯】的三道敕名之侧,一行崭新的、透着一股统御八荒、调配万物气息的文字,缓缓浮现,并逐渐凝实。
这行文字,独立存在,不依附于任何一道旧有的敕名,却又与它们遥相呼应,形成了一种稳固的四足鼎立之势。
——【六社相印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