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举动,虽无言语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堂内众人面面相觑,心中对于苏秦在百草堂、在王烨心中的分量,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。
就在此时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那熟悉的、极具韵律的脚步声,再次从回廊深处传来。
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百草堂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,屏息凝神。
一道灰袍身影,不急不缓地迈过门槛,走上高台。
罗姬教习。
他并未立刻落座,而是负手立于讲台之上,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,缓缓扫过全场。
目光所及之处,无论是一脸肃穆的尚枫,还是躲在角落里的王烨与苏秦,皆是微微低头,以示恭敬。
“此次月考,已毕。”
罗姬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:
“成绩已出,排名已定。”
“按照百草堂的规矩……入室弟子的席位,只看实力,不论资历。”
“优胜劣汰,能者居之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的气氛微微一凝。
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结果,但当这句话从罗姬口中亲自说出时,那种残酷的竞争感,依旧让人心头一紧。
罗姬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名册,缓缓展开。
他的目光,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苏秦,而是落在了一个略显不起眼的名字上。
“李长根。”
角落里,一个身形消瘦、鬓角甚至已经生出几缕华发的中年男子,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布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在……弟子在!”
李长根慌忙站起身,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。
他在百草堂待了整整三年。
三年里,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天才来了又走,有的晋升三级院,有的黯然离场。
唯有他,靠着那份近乎愚钝的坚持,日复一日地在藏经阁钻研,在灵田里耕耘。
天赋不够,便用时间来凑。
“此次月考,你位列第四十五名。”
罗姬看着他,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和:
“虽然在灵植培育上并无惊艳之处,但在基础技艺的运用上,你已做到了极致。”
“大道三千,勤亦是道。”
“李长根,上前听封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李长根眼眶微红,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人群中走出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有些不真实,却又无比坚定。
当他走到高台之下,看着那张崭新的紫金蒲团时,这个蹉跎了半生的汉子,终究还是没忍住,落下了一滴浊泪。
他颤抖着双手,对着罗姬深深一拜,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。
就像是坐在了自己半生的梦想之上。
堂下众人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。
有人觉得这只是运气。有人感慨,觉得天道酬勤。
但无论如何,这都是百草堂的规矩——只要你还在前行,便有机会。
待李长根坐定,罗姬收回目光,视线越过人群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最后方的角落。
“苏秦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却比刚才那番话更有分量。
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心声,在这一刻彻底消失。
苏秦整理了一下金叶袍的衣襟,从那张斑驳的旧蒲团上站起。
他对身旁的邹文邹武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依旧懒洋洋靠墙的王烨,随后迈开步子,神色从容地向着前方走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推辞,也没有再谦让。
那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衬得他身姿如玉,气度斐然。
他穿过长长的过道,走过一个个神色各异的同门,最终来到了高台之下,来到了属于他的那个位置。
就在李长根的身旁。
李长根侧过头,看着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师弟。
看着那张朝气蓬勃、甚至还没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。
李长根的嘴角蠕动了一下,想要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,却发现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。
复杂。
太复杂了。
他为了坐在这里,花了整整三年,熬白了鬓角,耗尽了心血。
而眼前这个少年……
从入二级院到坐在这个位置,只用了一周。
甚至……他还拿到了那个“青云护生侯”,获得了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敕名。
“这就是……天才么?”
李长根在心中呢喃轻叹。
他知道,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理的。
道理他都懂。
可当这种巨大的落差真切地摆在眼前,那种名为“平庸”的无力感,依旧像潮水一样,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冲刷得支离破碎。
有些人的终点,仅仅只是有些人的起点。
这种怅然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苏秦似乎察觉到了身边这位师兄那复杂的情绪。
他并未因自己是被“特殊关照”的天才而露出丝毫傲色,反而转过身,对着李长根微微颔首,行了一个标准的师弟礼:
“李师兄,日后还请多多指教。”
李长根一怔,看着苏秦那双清澈诚恳的眼睛,心中的那点郁气莫名消散了大半。
他慌忙回礼,有些手足无措:
“不敢……不敢,互相指教,互相指教。”
罗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并未打断。
直到两人皆已落座,九个紫金蒲团终于不再空缺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高台之下。
除了那第十个空着的、属于王烨的大师兄之位。
“今晚亥时,你二人来后山小院。”
罗姬的声音很轻,只有前排的苏秦与李长根能听见:
“入室弟子,有些规矩和法门,需交代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齐声应诺。
交代完此事,罗姬神色一正,大袖一挥,身后的黑板上便浮现出了今日讲课的主题。
【论·道成】
这两个字一出,原本还有些心神浮动的众学子,瞬间收敛了心神,一个个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。
百草堂的大课,向来只讲干货。
而涉及“道成”二字的课程,更是少之又少,往往只有在月考结束后的复盘课上,罗姬才会偶尔提及。
“八品法术,分为入门、入微、造化、点化、道成。”
罗姬的声音在堂内回荡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,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:
“点化之后,便是五级——道成。”
“所谓道成,非是法力的堆砌,亦非熟练后的极致。”
“而是……”
罗姬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一点灵光闪烁,幻化出一株嫩绿的幼苗:
“明悟其理,洞悉其源。”
“一法通,则万法通。”
“当你将一门八品灵植术修至道成,你所掌握的,便不再仅仅是这门法术本身。”
“而是这门法术背后所代表的——规则。”
苏秦端坐在蒲团上,听得极为认真。
他眼前那仅他所见的面板中,那个属于【春风化雨】的经验条,随着罗姬的讲解,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跳动着。
【春风化雨lv4:95/200】
【春风化雨lv4:98/200】
……
他本身就掌握了四级点化的《草木皆兵》,那是从杀伐角度对草木生机的极致运用。
如今再听罗姬从培育、生养的角度剖析“道成”的真谛,两相印证之下,许多原本模糊不清的关隘,瞬间豁然开朗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苏秦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春风化雨的道成,不仅仅是让雨水蕴含更多的生机。”
“而是要让施术者的意志,完全融入那雨水之中,去‘欺骗’、去‘引导’、去‘重塑’植物的生长逻辑。”
“这和《草木皆兵》的点化……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罗姬并没有停下,他的讲解逐渐深入,开始涉及到了极为具体的应用层面:
“当春风化雨达到五级道成之后……”
“便会产生质变。”
“它不再是单纯的催生手段,而是能够对九品灵植,产生特定的‘诱变’与‘增益’。”
罗姬手腕一翻,那株幻化出的幼苗瞬间拔高,叶片之上竟然生出了金色的纹路:
“比如这株【金线草】。”
“寻常培育,它只能作为炼制止血散的辅材。”
“但若是以道成境的春风化雨,配合特定的灵气频率进行浇灌……”
“便能诱导其发生良性异变,使其叶片硬化如铁,成为炼制九品法器【金叶镖】的主材!”
“这,便是灵植夫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。”
“这,便是为何只有掌握了道成法术,才有资格被称为——大师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
许多卡在瓶颈多年的老生,眼中都露出了思索的光芒。
原来,法术练到了极致,竟然能直接改变灵材的性质?
这其中的价值,简直不可估量!
苏秦也是心头一震。
若是能做到这一点……
那他识海中的【万愿穗】,是否也能通过这种手段,进行更深层次的强化?
甚至……
他想到了自己村里的那四百亩【青玉稻】。
若是能用道成境的春风化雨进行诱变……是否能让这些凡俗灵米,在这个灾年里,发挥出更大的作用?
“这堂课……来得太值了。”
“这就是,我在二级院内,缺的底蕴啊...”
苏秦轻吐一口浊气,有些感慨。
虽然他在月考中取得了一定成绩,但终归到底,他不过是一个新生罢了。
缺少很多理论知识,以及对修仙百艺的了解。
而这些底蕴,会随着他的上课,逐渐补足。
很快...这堂课,随着罗姬最后一个字余音落地,宣告结束。
罗师走得很干脆。
随着那袭灰袍消失在回廊的转角,百草堂内那种被高位者威压笼罩的肃穆感,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但堂内并未因此变得嘈杂。
恰恰相反,一种更为粘稠、更为聚焦的静默,在空气中悄然发酵。
近两百双眼睛,无论是在前排安坐的入室弟子,还是后排角落里的普通学子,此刻的视线轨迹都惊人的一致。
它们汇聚在同一个点上——那个坐在角落里,身着竹青金叶袍的少年身上。
“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前排的一张紫金蒲团上,叶英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
他转过身,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算计利益的小眼睛,此刻却睁开了些许,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兴味。
他并没有起身,只是隔着半个讲堂,遥遥对着苏秦拱了拱手,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生财的笑容:
“苏师弟……”
“前两日,你可是瞒得我们好苦啊。”
叶英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,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埋怨:
“那日在藏经阁,漫天异象,腰牌频震。”
“李长根师兄带着大伙儿来堵我,非说是我叶某人厚积薄发,领悟了那杀伐大术。”
“我若是早知那是师弟你的手笔……”
叶英摇了摇头,手中把玩着一块玉珏,语气悠悠:
“我当初便该在结义社门口多摆两桌,也好早些沾沾这‘草木皆兵’的喜气。”
这话一出,堂内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恍然与尴尬的神色。
尤其是李长根,更是苦笑一声,对着苏秦歉意地颔首。
原来,那个被他们满世界寻找的“神秘高人”,一直就坐在他们身边,甚至还被他们当作是需要照顾的新人。
这种反差,着实让人唏嘘。
角落里,王烨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墙壁。
他听着叶英的调侃,并未阻止,只是嘴角的草根微微上翘,发出一声轻哼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堂内那些眼神热切的学子,最后落在苏秦身上,声音平淡,却一针见血:
“叶英这奸商虽然话多,但有一点没说错。”
“《草木皆兵》这门法术……”
王烨伸出一根手指,在虚空中轻轻一点:
“太过偏门,亦太过凶险。”
“赤谱八品灵植术中,杀伐第一。”
“这名头听着响亮,但咱们百草堂内,真正能靠自己领悟、修至入门的人,九成九都没有。”
说到这里,王烨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的尚枫、沈俗等人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坦诚:
“哪怕是我这个手里拿着八品证书的‘老人’……”
“平日里施展此术,靠的也是那张证书赋予的‘权限’,是借用法网中早已铭刻好的完美模型。”
“这就好比是用印。”
“我们知道盖下印章便能调兵遣将,但若问这兵是如何练的,这阵是如何排的,其中的灵气回路是如何在瞬息间从‘生发’转为‘杀伐’的……”
王烨摊了摊手,说得理直气壮: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知其然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”
此言一出,堂内一片哗然。
不少普通弟子的眼中露出了震惊之色。
在他们眼中,王烨师兄那是无所不能的存在,却没想连他都亲口承认,在这门法术的造诣上,不如苏秦。
证书是借力,是特权。
而领悟,是根本,是道。
这一刻,许多人看向苏秦的目光,有些变了。
那不再仅仅是对入室弟子的敬畏,而是对一位在术法造诣上真正走在众人前面的“先行者”的尊崇。
苏秦安坐在蒲团之上,神色平静地听着两位师兄的一唱一和。
他心里明白。
叶英是在帮他造势,是在告诉众人这门法术的稀缺与珍贵。
而王烨是在帮他定调,是在告诉众人,今日苏秦的分享,哪怕是对于入室弟子而言,也是难得的机缘。
这是投桃报李。
也是百草堂特有的规矩。
苏秦缓缓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撑着膝盖,从那张斑驳的旧蒲团上站了起来。
随着他的起身,原本还有些许细微声响的讲堂,瞬间落针可闻。
就连坐在前排的尚枫,那双枯寂如木的眼睛,此刻也微微亮起,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。
苏秦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叶袍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从身边的邹文邹武,到中段的李长根、沈雅,再到最前方的诸位入室师兄。
他在每一张面孔上,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求知。
那是修士对于大道、对于真理最本能的渴望。
“诸位师兄,师弟,师姐,师妹。”
苏秦开口了,声音温润,并没有身居高位的盛气凌人,反而透着一股子拉家常般的亲切:
“一周前,我初入百草堂。”
“那时,我懵懂无知,对于灵植一道的理解,尚且停留在‘种地’的浅薄层面。”
苏秦的目光落在中段那个消瘦的身影上,微微拱手:
“是李长根师兄。”
“他在讲台上毫无保留地分享了【聚气结穗法】的心得,让我明白了,何为积少成多,何为量变引起质变。”
“那是我在百草堂,学到的第一课。”
李长根身子一颤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潮红。
他起身回礼,眼眸复杂。
他没想到,自己那日随意的分享,竟被苏秦一直记在心里。
而且,在如此高光的时刻,开口的第一句话,竟是提及他这个风头完全被盖下去的老人。
这份尊重,比什么灵石丹药都要来得珍贵。
苏秦并未停顿,转身看向角落里的王烨:
“而后,又是王烨师兄。”
“他不厌其烦,在课堂上剖析【万愿穗】的奥秘,讲解‘种因得果’的真谛。”
“若无师兄指点,苏秦怕是至今还在门外徘徊,更遑论在月考中有所斩获。”
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没说话,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里的草根,示意他继续。
苏秦收回目光,看向台下众人,语气变得庄重而诚恳:
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。”
“既受了百草堂的恩惠,苏秦自当效仿众师兄。”
苏秦敛去笑意,神色变得肃穆起来。
他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一缕青翠欲滴的灵气,在他指尖缓缓凝聚,化作一枚嫩绿的草籽。
“今日……”
“我便斗胆献丑...
讲解一下,我对《草木皆兵》的浅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