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符箓……”
顾池喃喃自语。
作为符司的首席,他对天下符箓可谓是烂熟于心,哪怕是那些偏门冷僻的古符,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苏秦打开锦囊那一瞬间的画面。
金光一闪而逝。
在那张写着“顺着你的心去做”的字条下面,确实压着一张黄色的符纸。
那符纸看起来普普通通,既没有流光溢彩的灵韵,也没有繁复至极的云纹。
上面的图案……
顾池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那符……”
他迟疑着开口,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:
“极其简陋。”
“笔画歪歪扭扭,毫无章法,甚至连最基本的灵力回路都看不出来。”
“乍一看……”
顾池蹙眉沉思,给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评价:
“就像是三岁孩童随手涂鸦的废纸。”
“我在藏经阁读遍了七品至九品的灵符图录,甚至连那些残缺的孤本都翻阅过……”
顾池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
“没有他这个样子的。”
“这根本就不符合符箓一道的‘起承转合’之理。”
此言一出,大殿内顿时陷入了更诡异的沉默当中。
连符司首席都认不出来的符?
那是真的“废纸”,还是……某种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“神符”?
如果是前者,那蔡云这就是在诈骗。
如果是后者……
“咔嚓——”
就在众人思索之际,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再次从法球中传出。
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光幕。
只见在那法球的边缘,又有几面水镜黯淡了下去,化作流光消散。
那是几个在兽潮中苦苦支撑、最终还是耗尽了元气、被妖兽攻破防线的老生。
此刻,悬浮在空中的水镜数量,再次缩减。
【一百四十面】。
仅仅剩下一百四十人了。
这一波兽潮的烈度,远超众人的想象。
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通脉后期老生,在接连不断、且强度倍增的兽群冲击下,也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溃败。
而苏秦……
他依旧站在那里。
身后的稻田金黄,村民安然无恙。
但他付出的代价,是那一株足以作为成道之基的八品灵植。
“一百四十名……”
钟奕看着那个数字,那双琥珀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是个粗人,想事情比较直接。
“难道说……”
钟奕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,声音有些沉闷:
“蔡云给的这个锦囊,目的就是为了保住他在这一轮不被淘汰?”
“这一株点化后的万愿穗,虽然珍贵,但若是能换来一个前五十的名次……”
钟奕说到这里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似乎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这个理由:
“若是能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,得到罗教习的亲自指点……”
“或许……从长远来看,也不算太亏?”
他想到了自己当年。
前三次月考失利,没能进入前五十。
后来是靠着那是拼命接任务、攒功勋,硬是把修为堆上去,才在入学的第四个月,通过挑战赛杀进了前五十,拿到了入室弟子的名额。
那其中的艰辛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如果用一株八品灵植,能换来这几个月的黄金时间,换来名师的提前教导……
这笔账,倒也能勉强算得过去。
毕竟,时间对于天才来说,就是最大的成本。
然而。
他这番话刚一出口,就立刻遭到了反驳。
“不。”
一个清冷如冰泉般的声音响起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洛灵,此时缓缓抬起了头。
她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,闪烁着理性的光辉,毫不留情地否定了钟奕的猜测:
“哪怕是前五十的奖励,也绝对没有这株八品万愿穗珍贵!”
丁洛灵伸出手指,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线,像是在进行着精密的计算:
“八品万愿穗,蕴含愿力法则,可成长,可进阶,是神魂类、因果类的顶级异宝。”
“而入室弟子……”
她摇了摇头:
“虽然能得到教习指点,但那只是‘机会’,并非‘实物’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
丁洛灵的目光犀利,直指核心:
“能否进入前五十,看的不仅仅是这一次的爆发。”
“看的是——谁坚持得更久。”
“苏秦现在确实挡住了这一波兽潮。”
“但他为此耗尽了底牌,失去了最强的依仗。”
“下一波呢?”
“下下波呢?”
“没有了万愿穗,仅凭他通脉五层的修为,拿什么去跟那些还有余力的老生拼耐力?”
丁洛灵看向蔡云,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:
“虽然蔡社长的神通很强。”
“也动用了八品灵材流光岁月沙,施展了七品鉴定法术……”
“但升华出的神通,绝对无法对那么多通脉后期顶尖学子的命运进行观测。”
“那道锦囊的神通……”
丁洛灵的声音变得笃定无比:
“绝对无法做出如此精细、且充满变数的排名预测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给出了自己的结论:
“那道锦囊给出的建议,绝非是为了——排名!”
“而是……”
丁洛灵的目光闪烁:
“它认为,除开排名之外……”
“顺着心去做,苏秦所能获得的东西……”
“要比那株万愿穗,还要更多!”
“更珍贵!”
此言一出,满座陷入了沉默。
比八品灵植还要珍贵?
在这月考的灵窟之中,除了那虚无缥缈的排名和奖励,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八品灵植?
顾池坐在那里,听着丁洛灵的分析,脑海中却在飞速地旋转。
“比八品灵植更珍贵……”
“顺着心去做……”
“涂鸦般的符箓……”
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,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、重组。
忽然。
一道灵光,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,猛地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。
顾池的手指猛地一颤,那枚一直在指尖跳动的铜钱,“啪”的一声落在了桌上。
他没有去捡。
他的脸色,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。
有震惊,有骇然,还有一丝……极尽的复杂与沉默。
“我……或许知道那是什么了。”
顾池的声音有些发干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是什么?”
陈鱼羊、钟奕、丁洛灵……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。
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莫白,此刻也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,投来了好奇的一瞥。
顾池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没有看向众人,而是转过身,面向坐在主位上、一脸风轻云淡的蔡云。
他的眼神极其复杂。
有不甘,有挫败,但更多的,是一种发自内心的……叹服。
“蔡兄啊蔡兄……”
顾池摇了摇头,嘴角露出一抹苦笑:
“以往,我还对你有些不服……”
“大家都是各自一脉的首席,论修为,论手段,我自问不输于人。”
“你凭什么能稳坐这薪火社的社长之位?凭什么能让我们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叫你一声社长?”
“都说你眼光毒,手段高……”
“但我心里总觉得,那不过是因为你家底厚,资源多罢了。”
“真要论起硬实力,论起对百艺的理解……”
“我顾池,未必就不如你。”
顾池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子剖析内心的坦诚:
“毕竟,只有那年终大考,各脉之间才会统一大比,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。”
“没打过,我心里就不服。”
“但现在……”
顾池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蔡云深深一揖,动作标准,神态恭敬:
“我承认。”
“你的实力……确实在我之上。”
“这一局,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顾池这突如其来的感慨与认输,让全场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
大家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顾池是什么人?
那是符司的首席,是出了名的骄傲与自负。
平日里谁都敢调侃两句的主儿,此刻竟然会对蔡云如此低头?
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!
到底是什么?
那道符箓……究竟是什么来头?
竟然能让顾池在还没揭晓谜底之前,就直接认输?
主位之上。
蔡云看着顾池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,似乎对顾池的反应并不意外。
他并没有起身,只是坦然地受了顾池这一礼,随后轻轻点了点头,语气谦逊却又透着一股子掌控一切的自信:
“顾兄言重了。”
“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。”
“鉴宝一脉,讲究的是‘遇强则强’。”
“那神通虽然是我施展的,但真正的根源,还在于苏秦师弟自己。”
蔡云指了指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:
“是他的‘万民念’太纯粹了,是他的那颗赤子之心太坚定了。”
“唯有那般纯粹的愿力,才能在那流光岁月沙的催化下,诞生出……那样的神通。”
“我不过是……顺手推了一把而已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苏秦,又展示了自己的手段,更是隐隐透出一股高深莫测。
一旁的陈鱼羊,此时也终于反应了过来。
他看着蔡云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又看了看一脸复杂的顾池,心中猛地一跳。
“难道说……”
陈鱼羊轻声道:
“那道符箓……并非是咱们二级院的东西?”
“并非是……九品、八品这个层次的存在?”
到了这个时候,他要是还看不出来其中的门道,那他这个灵厨首席也就白当了。
蔡云没有藏拙,蔡云是已经竭尽全力了!
那道“锦囊妙计”,之所以能开出那道符箓,是因为它本身的品阶……太高了!
高到连顾池这个符司首席,第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!
“那道符,到底是什么?!”
钟奕是个急性子,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哑谜的氛围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大声吼道:
“顾池!你他娘的别卖关子了!赶紧说!”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集中到了顾池身上。
顾池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,声音虽然不大,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:
“那是……”
“七品【符箓】中,最鸡肋,也最强,甚至被称为‘伪六品’的一道传说符箓!”
“【虚实符】!”
“虚实符?!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这个名字,极其陌生,甚至在二级院的典籍中都鲜有记载。
顾池看着众人的反应,苦笑一声,继续解释道:
“此符外形千奇百怪,一符一个样,根本没有固定的符文脉络。”
“有的像孩童涂鸦,有的像鬼画符,甚至有的就像是一团墨迹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一开始才没认出来。”
“而且,此符有一个极其苛刻、甚至可以说是变态的触发条件——”
顾池伸出一根手指:
“唯有在使用者‘不知晓此符真名、不知晓此符功效’,且处于‘极度契合此符意境’的状态下……”
“此符,才会发生作用!”
“一旦知晓,此符即废!”
“什么?!”
众人的眸光遽然凝重。
还有这种符?知道了就废了?那还怎么用?
“那岂不是个死局?”
听到众人的声音,顾池却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,不是死局。”
“正因为它无法被‘使用’,所以它才被称为——【机缘】。”
顾池的声音低沉:
“这张符,赌的不是修为,不是算计。”
“它赌的是——本心。”
“若是持有者心存杂念,或是为了利益去权衡利弊,那这张符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“唯有在持有者真正做到了‘忘我’,真正顺从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,哪怕牺牲一切也要达成某个目的的那一刻……”
“它,才会醒来。”
就在顾池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轻、极细,却仿佛穿透了法球屏障,直接在众人神魂深处炸响。
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。
所有人的目光,像是被磁石牵引的铁屑,不受控制地猛然转向那悬浮在半空的水晶法球。
只见那画面之中。
兽潮已退,稻田金黄。
苏秦立于田埂之上,面色虽显苍白,但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。
按理说,点化了本命灵植,耗尽了心血,此刻的他应当是灯枯油尽,那株【万愿穗】也该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,化作滋养这方土地的养分。
这是常识,是铁律,是“点化”不可逆的代价。
然而。
陈鱼羊原本正在把玩五味铲的手,却在这一刻猛地僵住。
“当啷!”
五味铲砸在桌案上,他却浑然不觉,轻声呢喃: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只见苏秦的识海之中,原本应该随着法术结束而彻底熄灭的金光,此刻非但没有黯淡,反而……
亮了。
亮得刺眼,亮得妖异!
无数散落在天地间、原本应该消散的金粉,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敕令,竟然开始逆流而上,疯狂汇聚!
那种景象,诡异而神圣。
就像是泼出去的水,重新回到了盆里。就像是破碎的镜子,重新圆满。
在一种无法理解的扭曲光影中。
那株本该崩解、化作虚无的八品【万愿穗】……
竟像是时光倒流一般。
根系重塑,茎秆拔高,叶片舒展,穗花重结!
不过眨眼之间。
那株足以作为成道之基的灵植,竟完好无损地……
重新凝聚!
“这……”
丁洛灵手中的阵旗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她那双眸子里,满是沉默:
“这不合阵理……亦不合因果!”
“付出的代价怎么可能凭空收回?消耗的灵材怎么可能无损重生?”
“这是什么手段?这是什么级别的力量?!”
“失而复得……”
主位之上,蔡云手中的玉珠停止了转动。
他看着这一幕,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,轻声呢喃,像是终于读懂了那张纸条的真意:
“这就是……‘顺着你的心去做’的真正含义吗?”
“你若不舍,便得不到。”
“你若舍了……”
“天地……自会还给你。”
这一刻,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从法球上移开,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、神色复杂的符司首席身上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顾池会说这道符箓“霸道到了极点”。
顾池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他看着画面中的苏秦,轻声道:
“这就是它的作用。”
顾池的声音平静,却如重锤击鼓,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头:
“它没有攻击力,没有防御力,甚至不能帮你增加一丝一毫的修为。”
“它只有一个作用——”
“那就是……【定义】。”
顾池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缓缓吐出了那句流传于符箓一道最深处、却鲜少有人能亲眼见证的口诀。
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来自规则之上的魔力,蕴含着某种至理:
“除却灵台一点真,其余皆是梦中身……”
“凡不利于我……”
“皆为——虚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