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苏秦。”
“我是他们的……村长。”
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,更不是一场随时可以终止的交易。
无论这些村民是否挺身而出,无论他们是勇敢还是懦弱。
既然他应了那一声“村长”,既然他受了那一声“秦老爷”。
这肩上的担子,他便从未想过要放下!
护佑一方,本就是他的道。
这一点,哪怕天崩地裂,也绝不动摇!
“术,若不能护土安民……”
苏秦的声音很轻,却仿佛与天地间的某种意志产生了共鸣,带着一股子震慑人心的力量:
“那修来……又有何用?!”
“哪怕是千金散尽,哪怕是底牌尽出……”
“今日,我也要护你们周全!”
“都给我……退下!”
这一声断喝,并不高亢,却夹杂着通脉五层的雄浑真元,如同一道惊雷,在所有村民的耳边炸响。
王有财愣住了。
二牛愣住了。
那些正准备扑上去送死的村民们,动作齐齐一僵,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,回头望去。
只见那青石之上。
青衫少年大袖一挥,三道流光从他袖中激射而出,悬浮于半空之中。
一藤,一花,一果。
正是那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!
“以我之血,祭草木之灵!”
“以我之念,铸护道之兵!”
苏秦双手结印,眼中青光暴涨,那是《草木皆兵》运转到极致的征兆。
体内的真元如江河决堤,疯狂涌入那三株灵植之中!
“点化!”
“轰——!!!”
三道耀眼至极的青色光柱,冲天而起,瞬间撕裂了夜幕的黑暗!
那光芒之盛,甚至盖过了天边的残月,将这方寸之地照耀得如同白昼!
“咔嚓!咔嚓!”
在那光柱之中,那株【青元灵豆藤】疯狂暴涨,原本柔嫩的藤蔓瞬间变得粗如儿臂,表皮泛起黑铁般的金属光泽,无数根须如地龙翻身,狠狠扎入大地!
那朵【食元妖蕊】,花瓣层层绽放,每一片花瓣边缘都生出了锋利的锯齿,花蕊中心那颗眼球般的果实猛地睁开,散发出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妖异红光!
而那枚【磐石坚果】……
它直接炸裂开来!
化作无数块巨大的岩石盾牌,并在空中迅速组合、堆叠,最终化作了一尊高大三丈、通体由岩石构成的——
岩石巨兵!
“吼!!!”
三尊散发着通脉五层恐怖气息的庞然大物,在光芒中缓缓成型。
它们没有回头。
而是像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,轰然落在了村民与兽潮之间!
那一刻。
无论是凶残的兽潮,还是绝望的村民。
所有人都呆若木鸡。
他们看着那三尊如同神魔般的草木巨妖,看着那个站在巨妖身后、衣袂飘飞的少年。
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了那一道单薄却伟岸的身影。
苏秦缓缓放下手。
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那是元气透支的征兆,但他的脊梁,却挺得笔直。
他看着那些惊恐的村民,声音温和,却又霸道无边:
“我说过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
“这天……塌不下来!”
......
灵窟秘境,另一处战场。
汗水顺着额角蜿蜒而下,滑入眼眶,带来一阵咸涩的刺痛。
邹文没空去擦,他甚至连眨眼都觉得是一种奢侈的浪费。
“噗嗤!”
一道泛着幽幽绿光的半月形气刃,从他指尖激射而出,精准地切开了一头扑上来的风狼咽喉。
八品法术——【青木斩】。
这是邹文压箱底的手段,已被他打磨到了二级“入微”的火候。
与此同时,他左脚重重一踏地面。
“隆隆……”
几根尖锐的土刺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窜出,将两只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野猪妖兽捅穿了肚皮。
八品法术——【地刺术】,一级入门。
邹文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通脉五层的真元在他体内疯狂运转,经脉已经隐隐有了灼烧感。
起初,面对那些通脉一二层的杂鱼,他凭借着修为的优势和法术的配合,尚能应对自如,甚至还有余力去指挥身后的灾民修补防线。
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兽潮的强度,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斜率攀升。
“该死……”
邹文咬紧了牙关,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。
原本还算完整的防线,此刻已是千疮百孔。
那些被他视为累赘、却又不得不护着的灾民,正缩在田埂的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猛地从迷雾深处炸响。
腥风扑面。
那迷雾仿佛被一只巨爪硬生生撕开,一道庞大的黑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轰然落地。
大地猛地一颤,震得邹文脚底发麻。
那是一头体长近丈的斑斓猛虎。
它周身缭绕着暗红色的煞气,每一根毛发都如同钢针般竖立,那双猩红的兽瞳中,流露出的不是野兽的懵懂,而是猎食者的残忍与狡诈。
通脉五层!
而且是那种气血旺盛、处于巅峰状态的凶兽霸主!
邹文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握着法印的手指,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瞬。
作为百草堂的老人,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差距了。
人类修士与同阶妖兽搏杀,本就处于劣势,更何况他还是个并不擅长正面硬刚的灵植夫。
“若是我的《青木斩》,能修到三级造化……”
邹文看着那头正缓缓逼近、嘴角滴着涎水的猛虎,心中升起一股无力的苦涩:
“若是能到三级,赋予这木气以‘枯荣’之意,或许还能破开它的妖气护体,与之一战。”
“若是能到四级点化……”
“我便能将这漫山遍野的枯木化作剑林,哪怕再来一头猛虎,只要我元气不绝,也能将其绞杀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邹文的手指缓缓松开,那是法诀散去的征兆。
“可惜,我不是那些入室师兄。”
“我止步于此了。”
那头猛虎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放弃,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,后腿微屈,那是扑杀的前兆。
邹文并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。
他很理智。
甚至是有些过于理智了。
他知道,以自己现在的状态,强行拼命,除了多耗费几分神魂力量、让自己在被弹出秘境后多躺几天之外,没有任何意义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脚边那个散发着淡淡黄光的宝箱上。
那是在第一波兽潮的间隙,他侥幸从迷雾边缘捡回来的。
黄色宝箱。
里面装着一株品相极佳的九品灵植——【紫心兰】。
“罢了。”
邹文在心中轻叹一声,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:
“这一趟,已尽了我的全部实力,又白白赚了一株九品灵植,换算成功勋点也有二三十点。”
“这笔买卖……赚大发了。”
“做人,得学会知足。”
他缓缓闭上了双眼,坦然地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到来,等待着那个“考核结束”的冰冷提示音。
“吼——!”
腥风扑面。
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,以及骨肉被撕裂的闷响。
“啊——!!”
“娘!娘!”
“救命……救命啊村长……”
邹文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所及,是一片人间炼狱。
那头猛虎并没有攻击他这个“硬骨头”,而是直接越过了他,扑进了后方那群毫无抵抗之力的灾民之中。
虎爪挥舞,血肉横飞。
那些平日里只会哭喊、只会拖后腿的“数据”,此刻在妖兽的爪牙下,脆弱得如同薄纸。
一个老妇人为了护住身下的孙子,被猛虎一口咬断了脊椎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那片刚刚长出嫩芽的土地。
那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奶奶残缺的尸体,连哭都忘了,下一瞬,便被一只狼爪踏成了肉泥。
哭喊声、求救声、咀嚼声。
交织成了一曲绝望的挽歌。
邹文站在原地,呆呆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理智告诉他,这都是假的。
这是灵筑演化出的幻境,这群人只是一堆由灵气和规则堆砌而成的假象,死了便死了,只要自己这个“考生”活着,宝箱带出去了,那就是胜利。
可是……
“为什么……”
邹文的手捂住了胸口,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,闷得发慌,疼得钻心。
他看着那个向他伸出血手、眼神里满是哀求的汉子。
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、充满怨恨与绝望的眼睛。
“明明是幻境……”
邹文的嘴唇颤抖着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为什么会那么真实……”
“为什么……会这么心痛呢?”
他是个普通人。
他会为了前程去计算得失,会为了资源去衡量利弊。
但这一刻,看着那些因为他的“放弃”而惨死的“人”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,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。
猛虎的咆哮声渐渐远去,眼前的血腥画面开始扭曲、崩解。
他的考核,结束了。
在最后一刻,邹文没有去看那代表着奖励的黄色宝箱。
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,眼神黯淡。
“我输了。”
“输得……真难看啊。”
随着镜面彻底破碎,邹文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这片充满了血腥与遗憾的灵窟之中。
流光散尽,脚下的虚浮感被坚实的青石板取代。
“嗡——”
传送法阵的余韵在耳畔缓缓消退,邹文踉跄了一步,才堪堪站稳身形。
周遭是熟悉的演武场,喧嚣声如海浪般扑面而来,与灵窟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邹文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同样刚刚被淘汰、正捶胸顿足或是劫后余生的同窗,他第一时间抬起头,眯着眼,望向那高悬于苍穹之上的水镜阵列。
原本遮天蔽日的六百余面水镜,此刻已是大片大片地熄灭,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光点,如同残星般点缀在空中。
邹文心中默数。
“一、二……一百八十八。”
一百八十八面。
这意味着,即使他此刻出局,排名也稳稳地卡在了第一百八十九位。
“呼……”
邹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,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。
“前两百名,记名弟子的身份……算是没有辱没了。”
虽然过程惨烈,虽然最后那一刻他在道德与生存之间选择了后者,让他心中颇为煎熬,但结果终究是好的。
在这残酷的二级院,能以前两百名的成绩站稳脚跟,对于他们这种并非绝顶天才的老生而言,已是难得的体面。
“也不知阿武怎么样了……”
邹文收敛心神,开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弟弟的身影。
并未费太多功夫。
在演武场的一角,靠近观礼台的位置,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,静静地伫立着。
“阿武!”
邹文心中一喜,快步走了过去,一边走一边高声招呼:
“怎么样?你也进前两百了吧?这回咱们兄弟俩算是稳了,回去得好好喝一杯,去去那灵窟里的晦气!”
然而。
前方那个平日里最是跳脱、哪怕摔个跟头都要咋呼半天的弟弟,此刻却像是聋了一般,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。
邹武依旧背对着他,身形僵硬得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,连衣角的摆动都显得那般死板。
“阿武?”
邹文眉头微蹙,心中的喜悦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。
难道是成绩不理想?
还是在那灵窟里受了什么伤,伤了神魂?
他加快了脚步,几步走到邹武身后,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:
“发什么愣呢?跟你说话……”
手掌触及肩头的瞬间,邹文的手猛地一颤。
他在抖。
邹武的身体,正在一种极高频率的幅度下,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!
那不是受伤后的痉挛,更像是因为看到了某种极度不可思议、极度震撼的事物,导致的神魂失守!
“出事了?”
邹文心头一凛,顾不得许多,一把扳住邹武的肩膀,强行将他的身子转了过来。
“阿武!你怎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邹文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。
只见邹武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圆脸上,此刻早已没了半分血色,惨白如纸。
他的双眼圆睁,瞳孔放大到了极致,里面没有焦距,只有一种近乎呆滞的空白,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,涎水从嘴角流下都浑然不觉。
这副模样,简直就像是大白天见了鬼!
“阿武!醒醒!是我!”
邹文心中大急,双手抓住邹武的肩膀,用力地晃动了几下,甚至注入了一丝灵力去刺激他的神魂。
在这股外力的冲击下,邹武那涣散的眼神终于慢慢聚焦,眼珠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,落在了兄长的脸上。
“哥……”
邹武的声音干涩、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两片生铁:
“哥……你……你出来了?”
“废话!我不出来谁出来?”
邹文没好气地骂了一句,心中的石头却落了地,既然还能认人,说明神魂没出大问题:
“你这是怎么了?跟丢了魂似的?难不成是那老虎把你吓破胆了?”
“不……不是老虎……”
邹武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。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,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颤巍巍地抬起手,那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高空,指向那仅剩的一百多面水镜中,极不起眼、位于角落的一面。
“哥……你看……你看那里……”
“看什么?”
邹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眉头皱得更紧了:
“不就是剩下的考生吗?有什么好……”
“是苏秦!”
邹武猛地打断了他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子破音的尖锐:
“你看那是谁!那是苏秦啊!”
“苏秦?!”
邹文一愣,下意识地反驳道:
“胡说八道!苏秦是通脉一层,只有五十个灾民,早在第一波饥荒的时候就该被淘汰了,怎么可能还在上面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聚焦在那面水镜之上。
然而。
只一眼。
邹文整个人便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,身躯猛地一僵,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。
视线穿透光幕。
在那面水镜之中。
没有预想中的尸横遍野,没有想象中的凄惨溃败。
那里……
是一片修罗场。
但却不是苏秦的修罗场,而是——
妖兽的修罗场!
只见那片金色的稻田前,青衫少年负手而立,衣袂飘飘,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。
而在他的身前。
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原上。
三十余尊身披金甲、手持长戈的稻草巨人,正结成一座森严的战阵,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,正在疯狂地收割着那铺天盖地的兽潮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邹文的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草木皆兵?!”
他难以置信地嘶吼出声。
那不是普通的草木皆兵!
那些稻草人身上流转的金色符文,那在受伤后瞬间愈合的绿色光晕,那进退有据、宛如精锐老卒般的战术配合……
这一切的一切,都在疯狂地冲击着邹文的认知底线。
邹文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。
一个通脉一层的新人?
一个只会种地、被他们当做需要提携的小师弟?
竟然掌握着这等足以在二级院横着走的杀伐大术?!
“不……不止是这样……”
身旁,邹武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颤抖:
“哥……你还记得吗?”
“六天前……藏经阁……”
“那个在深夜里引发阵法三鸣,一口气将《草木皆兵》从无到有推演至四级点化的神秘师兄……”
“那顶斗笠……那个背影……”
邹武死死抓着邹文的手臂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:
“那晚……苏秦戴的,不就是那顶斗笠吗?!”
“轰——!!!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邹文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无数被忽略的细节,在这一刻如走马灯般闪现。
那晚苏秦离开时的从容。
那晚苏秦说“去藏经阁看看”时的淡定。
还有那句“尽人事,听天命”……
原来……
邹文只觉得头皮发麻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原来……那个一口气将草木皆兵领悟至四级点化,神秘的隐世师兄……”
“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高山仰止、猜测是哪位入室师兄的绝世天才……”
“竟然……就是他?!”
“就是这个……就在我们身边,跟我们谈笑风生,还被我们当成菜鸟来传授心得的……苏秦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