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云顶,薪火社。
石殿内,那颗硕大的水晶法球静静悬浮,散发着幽冷而恒定的光芒。
光影流转间,将六百多个小世界内的悲欢离合,毫无保留地映照在这几位二级院顶尖人物的瞳孔之中。
殿内的气氛,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沉闷。
那种沉闷并非源于压抑,而是一种对于某种必然结局的无奈叹息。
角落里,那个浑身裹在宽大黑袍中、周身散发着淡淡药香与尸气的青年莫白,此刻正眯着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,视线死死锁定了法球边缘的一隅。
那里,映照着的正是徐子训的领地。
画面中,白衣胜雪的徐子训面色惨白如纸,身形摇摇欲坠。
他刚刚散尽了那一株珍贵无比的【万愿穗】,换来了满地金黄的稻谷,救活了那五十名濒死的灾民。
灾民们欢呼雀跃,在那金色的稻浪中大快朵颐,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可徐子训却只是静静地站在田埂上,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气息已经衰败到了极点,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。
“哼。”
莫白轻哼了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子早就看透了世事的冷漠与讥讽,打破了殿内的寂静:
“真是个痴人。”
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,在虚空中轻轻划过,仿佛在给某个既定的命运画上句号:
“早在一个月前,王烨那家伙就神神秘秘地找到我,塞给我一堆定金,说是让我空出档期。”
“他说等这次月考一过,徐子训手里那株‘万愿穗’必已成型。
届时要请我开炉,以那愿力稻穗为主药,为徐子训炼制一炉能够假借他‘特殊体质’,在灵植一脉上也能发挥天赋的【养神丹】。”
莫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,眼神中却并无多少意外:
“当时我就跟他说了,这丹,练不成的。”
“我看过徐子训的面相,眉宇间正气太盛,那是‘宁折不弯’的夭折之相。
他这种人,心里的规矩比天还大,根本容不下半点变通。”
“王烨偏偏不信,说什么‘人定胜天’,硬要我答应下来,还预付了功勋点。”
莫白指了指画面中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了依仗、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白衣身影,语气幽幽:
“现在……如何?”
“果然,这丹,是练不成了。”
“那株足以改命的万愿穗,被他像撒沙子一样,喂给了那一群虚假的幻象。”
这番话,说得刻薄,却也现实到了极点。
在座的皆是修仙者,讲究的是资源利用最大化,是逆天争命。
徐子训的做法,在他们看来,即便称不上愚蠢,也绝对算得上是“败家”。
“呵。”
一声轻笑从旁传来。
陈鱼羊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那把五味铲。
他听了莫白的话,并未生气,只是眼帘微抬,眸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莫白,你修的是相面,看的是命数。”
“但你看不懂人心。”
陈鱼羊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敬重:
“徐兄他……那是真正的知行如一。”
“你们只看到了他失去了什么,却没看到他守住了什么。”
陈鱼羊坐直了身子,目光投向法球中的徐子训,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:
“你们以为他是在一级院蹉跎了三年?”
“错。”
“凭他的家世和底蕴,早在一年前,甚至一年半前,他就已经达到了晋级二级院的所有标准。
无论是修为、法术,还是那所谓的百艺基础,他一样不缺。”
“上一届齐教习主考,那是何等惨烈的‘饥荒界’?”
“以徐兄的本事,若他愿意稍微低一低头,稍微违背一下自己的原则,去抢,去争,去漠视他人的生死……”
“那前十的席位,必然有他一席之地!甚至能跟钟奕你这蛮子并驾齐驱!”
陈鱼羊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身形魁梧的壮汉,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:
“但他没有。”
“他不愿为了那个所谓的分数,去把自己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怪物。”
“他不愿在那条通往高处的路上,踩着同窗的尸骨往上爬。”
“所以,他宁愿留级。”
“宁愿被人嘲笑是‘万年留级生’,宁愿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再滚上一遭。”
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那个在画面中虽然虚弱、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的白衣身影,轻声道:
“若不强求什么前十……”
“他早就该坐在这里,和我们一起喝茶论道了。”
“这就是徐子训。”
“果然……不愧是黎云都亲口承认、满心钦佩的人物。”
陈鱼羊和黎云私交甚笃,也正是在黎云的引荐下,他才得以认识徐子训,并与之结交。
在他眼里,这世上聪明人很多,狠人也很多。
但像徐子训这样的“傻人”,却是太少了。
少到让他觉得,如果不帮着说两句话,这世道就太黑了。
听着陈鱼羊这番话,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虽然大家依旧觉得徐子训可惜,但也多了一份对这种“傻气”的敬意。
毕竟,谁不希望自己的后背,能交给这样一个“傻子”呢?
“好了,不说他了。”
坐在首位的蔡云,忽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冷静。
他并未参与对徐子训的评价,因为在他看来,结果已经注定,多说无益。
他的目光,始终在那六百多面水镜上来回扫视,像是一个正在盘点货物的掌柜。
“这镜面……碎得越来越多了啊。”
蔡云轻声呢喃着,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:
“这才过去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?”
“那六百三十面水镜……如今还能亮着的,怕是只剩下不到四百面了吧?”
随着他的话音,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法球之上。
果然。
法球边缘,那些代表着普通学子的水镜,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黯淡、破碎、消失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——”
即便隔着法球,众人似乎也能听到那一连串心碎的声音。
那是无数个希望破灭的回响。
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丁洛灵推演着阵盘,头也不抬地说道,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:
“这一关考的是‘守土’,核心在于资源的转化。”
“那些修为在通脉一层到三层的学子,若是没有像苏秦那般特殊的催熟手段,或者是像叶英那样提前储备了特殊种子的……”
“他们根本熬不过这第一轮的饥荒。”
丁洛灵抬起头,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烁着数据流般的光芒:
“四十倍的时间流速,二十倍的饥饿感。”
“这意味着,在没有粮食产出的情况下,那些灾民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耗尽生命力。”
“没有修为支撑《春风化雨》,就无法滋润土地。土地干裂,就无法催生庄稼。”
“这是一个死循环。”
“这非他们之过,也不是他们不努力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丁洛灵叹了口气:
“修为不够罢了。”
“唯有通脉中期以上的修士,仗着气海充盈,能强行用《春风化雨》去透支地力,催熟一部分庄稼,勉强吊住一部分灾民的命。”
“但也仅仅是‘一部分’。”
“想要全员存活?那是通脉后期,甚至圆满修士才能做到的事。”
“至于那些底层的……”
丁洛灵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在这残酷的修仙界,弱小,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。
“第一轮筛选,已经结束了。”
蔡云微微颔首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
“接下来……才是真正的重头戏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法球上方,那片原本灰白的天空,此刻正迅速染上一层令人不安的血色。
一股暴虐、凶戾的气息,即使隔着阵法,也让在场的众人感到皮肤微微刺痛。
“凶兽……快来了。”
蔡云的声音低沉,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。
“兽潮一至,便是生死大考。”
丁洛灵接过话茬,她的目光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徐子训那面水镜上,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色彩,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:
“徐子训,必败无疑。”
“他现在的状态,连站着都费劲,体内真元更是枯竭得一干二净。”
“面对那些闻着人味儿、饿红了眼的凶兽,他那五十个刚吃饱饭、手无寸铁的灾民,就是待宰的羔羊。”
“他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种子选手。”
说到这,丁洛灵的目光一转,落在了旁边那个画面上。
那里,苏秦正盘膝坐在青石上,身后是一百名正在忙碌的灾民,以及那堆积如山的粮食。
看起来,形势一片大好。
但在丁洛灵眼中,这却是另一种形式的绝境。
“至于苏秦……”
丁洛灵微微蹙眉,摇了摇头,给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判断:
“他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“通脉五层,也就是刚刚迈入中期的门槛。”
“虽然他靠着那一手神奇的‘丰登’神通,解决了粮食危机,甚至让灾民的状态恢复到了巅峰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丁洛灵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:
“他的积累,实在是太过于薄弱了。”
“相比于那些在二级院摸爬滚打了一两年、早就为了这一天做足了准备的老生……”
“他在二级院待的时间,太少,太少。”
“满打满算,不过半个月。”
“这点时间,哪怕他悟性通天,也只够他将那一两门核心法术修到极致。”
“他甚至……连去庶务殿兑换一门‘赤谱’灵植攻击术的时间都没有!”
丁洛灵的语气笃定:
“据我所知,他在二级院时,除了《春风化雨》和《万愿穗·聚沙成塔》,根本没有接触过任何其他法术。”
“而在一级院,教习顶多也就教一个基础的《驱虫术》。”
“那是用来赶苍蝇、杀蝗虫的!”
“可不是用来对付那些皮糙肉厚、凶残嗜血的妖兽的!”
“没有赤谱灵植术,没有那些经过特殊培育、拥有杀伐之能的战斗灵植……”
“哪怕他修为再高,也等于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。”
“白谱的法术,对兽群是产生不了任何实质性杀机的。”
“兽群一来……”
丁洛灵看着画面中那个看似淡定的青衫少年,眼中闪过一丝惋惜:
“通脉五层的苏秦,和通脉一层的苏秦,其实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因为他的防御体系,是脆的。”
“一碰即碎。”
这番分析,冷静,客观,直指要害。
在场的众人听完,皆是默默点头。
确实。
灵植夫的战斗力,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提前布置的阵地和培育的战斗灵植。
比如【铁线藤】、【爆炎果】、【剑叶兰】……
这些才是灵植夫对抗兽潮的底气。
而苏秦……
他两手空空,除了那袋子凡俗稻种,什么都没有。
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这是赤手空拳去搏虎狼。
“无妨……”
一直没说话的顾池,此时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他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,脸上挂着那副精明商人的招牌式笑容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:
“输了就输了吧。”
“反正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”
他指了指光幕下方那一连串的数据统计:
“现在的存活人数,已经跌破四百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苏秦现在的排名,已经稳稳地进了前四百。”
“那些押注的散户,大部分都是跟风买的他‘六百名开外’,保守点的也是买的‘五百五十名后’。”
“现在,他们已经全亏完了。”
顾池将铜钱往桌上一拍,发出清脆的响声:
“庄家通吃。”
“我们该赚的功勋点,已经落袋为安了。”
“至于苏秦能不能进前两百……”
顾池耸了耸肩,一脸的无所谓:
“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“毕竟是刚进入二级院没多久的新生……”
“你总不能指望,一个刚正式入学才一周的菜鸟,就直接杀进前两百,拿到那个记名弟子的身份吧?”
“那让那些苦修了一两年的老生脸往哪儿搁?”
“做人嘛,要知足。”
顾池的话,引起了大家的普遍赞同。
在他们看来,苏秦能走到这一步,已经是超常发挥,是奇迹了。
再往上?那就是贪心不足了。
唯有坐在主位的蔡云,和一旁的陈鱼羊,两人对视一眼,皆是沉默不语。
蔡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珠,眼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。
他投了二百点功勋,那是押苏秦进前三百,甚至前两百的。
但他此刻并未反驳顾池的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“哼。”
旁边的丁洛灵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,又或者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眼光,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她侧过头,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黑着脸的钟奕,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:
“不管怎么说……”
“这位苏师弟的表现,总比当年的‘钟蛮子’要强太多了。”
“我记得某人第一次参加月考的时候……”
“可是连第一轮都没撑过去,直接就在六百多名出局了呢。”
“那时候的赔率……啧啧,可是让庄家赔了不少钱啊。”
“你!”
钟奕闻言,那张粗犷的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是他的黑历史,也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伤疤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那一双琥珀色的兽瞳瞪得溜圆,梗着脖子嘴硬道:
“那能一样吗?!”
“当年那是意外!老子那是运气不好,落地就碰上了一头妖兽!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钟奕指着法球中的苏秦,一脸的不服气:
“这小子也就是靠着那什么‘丰登’神通,走了狗屎运,恰好克制了这饥荒规则,这才混进了前四百。”
“真要论硬实力……”
钟奕冷哼一声,拳头捏得咔咔作响:
“当年我刚进二级院的时候,可是已经掌握了一门赤谱九品的《兽血沸腾》!”
“论杀伐手段,论正面搏杀,我当年比他强十倍!”
“若是把他扔到我当年的那个环境里,他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!”
钟奕虽然嘴硬,但话里话外,其实也承认了苏秦此时的成绩确实比当年的他要好。
只是他不愿承认自己不如一个种地的新人罢了。
就在这时。
一直懒洋洋没怎么说话的陈鱼羊,忽然开口了。
他将手中的五味铲轻轻放在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随后,他转过头,看向一脸不服气的钟奕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天元之间……”
陈鱼羊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
“亦有不同。”
“不同?”
钟奕一愣,随即更加不服了:
“有什么不同?不就是运气好点吗?”
“我就不信了,没有赤谱法术,他拿什么挡兽潮?”
“拿头撞吗?”
陈鱼羊没有解释,也没有争辩。
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法球,投向了那个站在田埂上、面对即将到来的黑暗依旧面不改色的青衫少年。
他的眼神里,闪烁着一丝期待,一丝只有知情者才懂的戏谑。
“哦?是吗?”
陈鱼羊轻声低语:
“那……再看看吧。”
“也许……”
“你会看到一些……让你把舌头吞下去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。
法球之中,异变突生!
原本只是灰暗的天际,此刻彻底被黑暗吞噬。
大地开始剧烈震颤,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地底奔腾。
那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咆哮声,即便是隔着法球,也仿佛能震碎众人的耳膜。
烟尘滚滚,腥风扑面。
在那无尽的黑暗与迷雾深处,一双双猩红如血的眼睛,如同鬼火般亮起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!
那是——
兽潮,来了!
.....
观礼台周遭,哀鸿遍野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、懊悔以及心碎的嘈杂声浪,如同潮水般在演武场边缘的看台上翻涌。
随着法球光幕上,“存活人数”那一栏的数字缓缓跌破四百大关,无数双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的眼睛,彻底失去了光彩。
然而,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,却有一处角落,显得格格不入。
于旭静静地伫立在栏杆旁,那一袭火红色的炼器堂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。
他双手抱胸,神色淡漠,仿佛周遭那些关于倾家荡产的哀嚎与他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对于那些为了几点、几十点功勋而寻死觅活的普通弟子,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漠然。
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。”
于旭在心中冷哼一声。
他压根就没去碰那个所谓的“福利盘口”。
那种蝇头小利,那种靠着概率和运气去捡漏的投机行为,在他看来,是对自身眼力和实力的侮辱。
他是炼器堂的入室弟子,是注定要走上更高舞台的精英。
他的目光,从来都不会停留在这种低端的赌桌上。
他在意的,只有那真正的强者,以及那藏在迷雾背后的——真相。
“藏经阁……”
于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臂弯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,此刻却锐利如钩,死死地盯着光幕中那六百多面水镜中的一面。
那是叶英的画面。
“六日前,藏经阁内,木行杀伐之气冲天而起,引动阵法三鸣,直抵四级‘点化’之境。”
“那等锋锐,那等霸道,绝非寻常之辈可为。”
于旭的目光微凝,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日在阁中感受到的气息。
虽然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遮掩了容貌,改变了声线,但他那种直觉告诉他——那个人,就在这批考生之中。
而且,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、实则心机深沉的——叶英!
“叶英……上一届的榜眼,灵植天赋卓绝,且最善藏拙。”
“除了你,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份底蕴,将那冷僻的《草木皆兵》修至化境。”